下午,宋梨花去了学校送账单。
校长听说小丫头去宋家送鸡蛋,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心细,早上还问我,宋奶奶是不是也怕过。”
“我说,大人也会怕,但是怕了还能把事说清楚,就是厉害。”
宋梨花看向校长。
校长说:“我没把事讲得吓人,就是告诉孩子们,遇到坏事要告诉大人,别憋着。孩子们听得懂。”
宋梨花点头。
“这样挺好。”
林老师从厨房出来,也说:“现在学校门口稳多了。孩子们自己都知道,生人搭话找老师。”
“今天有个孩子还把家里丢鸡食的事又说了一遍,弄得全班都知道小虎偷鸡食。”
校长一听,哭笑不得。
“这个就不用全班说了。”
林老师笑。
“小孩嘛,学规矩学得快,用得也猛。”
宋梨花也笑了。
这才是日子。
紧张过后,总要回到这些细碎又有点好笑的事里。
从学校出来,她又去了赵家附近。
没进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孙桂兰正在院里劈小柴,动作不熟,劈得很慢。
小丫头蹲在旁边捡柴枝,小儿子坐在门槛上啃红薯。
看见宋梨花从路上过,孙桂兰手停了一下,脸上有些难堪。
宋梨花没过去,也没停太久,只冲她点了点头。
孙桂兰也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
没有求情,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话。
宋梨花心里反倒觉得这样最好。
各过各的日子。
该帮的时候帮,该远的时候远。
傍晚,宋梨花回家,李秀芝还把那个鸡蛋放在碗里。
老马看见,忍不住说:“婶子,你真不吃啊?放久了可坏。”
李秀芝说:
“明早煮粥里。”
王婶在旁边笑:“一个鸡蛋煮粥里,一锅人跟着沾光。”
李秀芝说:“咋的?你还嫌少?”
王婶摆手。
“不嫌,小丫头送的,半口都香。”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晚上吃饭时,宋梨花把今天的账单对完,又翻开本子。
她先记了石桥村鱼量和车队签收,后头才写:学校孩子送鸡蛋给娘。
娘收一个,还一个。
孩子说:一人一个。
真心送的东西,和说情的东西不一样。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怕过还能站住,这话也有人听见了。”
李秀芝看见后,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个孩子送鸡蛋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就不堵了。”
王婶说:“这就是好人给好人撑腰。不是啥大阵仗,就俩鸡蛋,也管用。”
老马点头。
“比孙会计那点心强多了。”
李秀芝笑了。
“那当然。”
宋东山坐在旁边,忽然开口:“明天早上煮了吧。”
李秀芝看他。
宋东山说:“大家分着吃。孩子的心意,吃到肚里比摆着强。”
李秀芝想了想,点头。
“行,明早煮了。”
老马立刻说:“那我明早早点来。”
王婶马上接:“你可真不客气,一个鸡蛋你也惦记。”
老马一本正经。
“这不是鸡蛋,这是心意。”
王婶笑得直不起腰。
“你少搁这儿装文化人。”
屋里又笑起来。
李秀芝也笑。
笑着笑着,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这次不是怕,也不是委屈。
就是觉得,前头那些糟心日子,总算有点热乎气重新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马果然来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他就站在宋家院门口咳嗽。
李秀芝一开门,看见他缩着脖子站在外头,忍不住笑骂。
“你还真来了?一个鸡蛋把你馋成这样?”
老马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
“婶子,这不是馋,这是来沾沾好心意。”
王婶从隔壁方向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篮子白菜叶,一听这话,立刻笑出了声。
“你可拉倒吧。你就是惦记吃。”
老马不认。
“那咋了?好东西就得大家一块儿吃。”
李秀芝摇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那一个鸡蛋真被她煮进了粥里。
一锅玉米碴子粥,打进去一个鸡蛋,拿筷子搅开,黄白的蛋花散在锅里,不多,但看着就比平常亮堂。
王婶站在锅边看,嘴上还念叨。
“这孩子心眼好,鸡蛋也香。”
李秀芝说:“你还没吃呢,就知道香?”
王婶说:“这还用吃?看着就香。”
老马探头往锅里瞅。
“婶子,能盛了吗?”
李秀芝拿勺子往锅边一敲。
“急啥?火还没透呢。”
宋梨花起来时,外屋已经热闹起来。
她看见老马和王婶都在,心里也明白了,忍不住笑。
“你们来得倒齐。”
王婶说:“这不是来喝孩子送的鸡蛋粥嘛。”
宋东山从后院抱柴进来,听见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把柴放在灶口边。
粥熟以后,李秀芝给每个人都盛了小半碗。
老马端着碗,先闻了一下。
王婶立刻嫌弃他。
“你还闻上了?”
老马说:“这叫讲究。”
“你讲究啥呀。”
王婶白他。
“赶紧喝,凉了。”
老马喝了一口,嘴上没再贫,过了一会儿才说:
“还真挺香。”
李秀芝坐在炕沿边,也喝了一口。
粥其实和平时差不多。
一个鸡蛋打进一锅粥里,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薄薄一点蛋花。
可喝下去的时候,心里就是不一样。
她捧着碗,低声说:“那孩子懂事。”
宋梨花点头。
“嗯。”
王婶说:“等下回我看见她,给她塞块冻梨。小孩儿就该吃点甜的。”
老马接话:“那我给她弄个小鱼干?”
李秀芝瞪他。
“小姑娘吃啥小鱼干?”
老马挠头。
“那我也不会别的。”
宋东山忽然说:“给她做个小木哨吧。”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宋东山把碗放下,有些不自在地补了一句:“后院有块杏木,能做。”
李秀芝笑了。
“行啊,你还会做这个?”
宋东山低声说:“以前给梨花做过。”
这话一出,宋梨花怔了一下。
她小时候确实有过一个木哨,吹起来声音不大,但清亮。
后来搬家时不知丢哪去了。她都快忘了,没想到她爹还记得。
李秀芝看了宋东山一眼,没再打趣:“那你做一个。给孩子玩。”
老马立刻说:“叔,那你顺便给我也做一个呗。”
王婶差点把粥喷出来。
“你多大人了,还要木哨?”
老马说:“我帮着试声儿。”
李秀芝笑骂:“你少来,一个鸡蛋你来蹭,一只木哨你也惦记,你咋啥都要?”
屋里笑成一片。
这顿早饭吃得很慢。
不为吃饱,就是图个热乎。
吃完以后,该干活的还是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