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澈皱眉回想,他这几日为了显摆金翅王的厉害,确实用它斗过好几场,其中就有两只别的公子哥带来的蛐蛐,看起来就不太精神……
他脸色变了变,嘴上却不肯认:“那又如何?总之是死了!晦气!”
“蛐蛐虽是小虫,亦有生死之理。饲养、对战,需得明其习性,察其状态,否则纵是名品,也易夭折。”
谢韫仪目光落在一旁另一个完好的蛐蛐罐上,里面还有几只蛐蛐在鸣叫。
“譬如殿下那只黑头元帅,鸣声虽亮,但中气略显短促,怕是前日争斗时伤了翅根,若不休养几日,强令其出战,恐有损其寿。”
萧玄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他另一只爱将,今日并未出战。
他忍不住上前,打开罐盖细看,果然见那黑头元帅虽然看起来精神,但左翅根部有些不自然的微蜷,鸣叫时也偶有滞涩。他心中一惊,这细微之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这女博士隔着罐子,只听声音,就看出来了?
他眼神中的厌恶和烦躁褪去不少:“你真懂这个?”
谢韫仪不置可否,只道:“略知皮毛。臣少时居于陈郡,乡野之间,此类小戏多见。曾于杂书中读过些粗浅的养虫之法。”
萧玄澈将信将疑,但谢韫仪方才对金翅王死因的分析和对黑头元帅状态的判断,却又精准得让他无法反驳。
他看看地上死去的爱将,又看看罐中可能受伤的另一只,心疼之余,对谢韫仪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她不像以前那些先生,一上来就只会板着脸训他玩物丧志。
“就算你看出来又怎样?金翅王也活不过来了!”
萧玄澈还是有些悻悻,但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冲。
谢韫仪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作为赌注的玉佩铜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闪烁,明显以萧玄澈为首的少年,忽然道:“殿下酷爱此道,想来是爱其搏杀之趣,胜负之乐。只是,臣观殿下今日之战,胜多负少,彩头颇丰,可觉尽兴?”
萧玄澈一愣,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下意识道:“那是自然!赢了当然痛快!”
谢韫仪追问:“那若是输了,殿下又当如何?”
萧玄澈一噎,想起方才因金翅王之死而暴怒失控的模样,脸有些涨红,强辩道:“输了自然是不痛快,莫说我,谁输了痛快?!”
“殿下可知,为何您能常胜?”
谢韫仪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是因您的将军们确实骁勇,还是因着您是五皇子,您的对手,或多或少,总要让着您几分?甚至,故意寻些不济的虫儿,来与您对战?”
她话音不重,萧玄澈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看向周围那几个少年。
那几个少年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萧玄澈不傻,只是平日被奉承惯了,从未深想。
此刻被谢韫仪点破,再联想往日对战,赢得确实太过容易了些。
那些所谓的名将,在他手下往往走不了几合,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蛐蛐厉害,自己眼力好,运气佳……
一股被愚弄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他脸色红了又白,指着那几个少年怒道:“你们……你们敢糊弄本皇子?!”
“殿下息怒!”
“不敢不敢!五殿下,我们……”
少年们慌了神,连忙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谢韫仪适时开口:“殿下息怒。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们或许并非恶意,只是不敢赢了殿下,扫了殿下的兴致。久而久之,殿下听到的皆是奉承,赢的皆是安排好的对手,这常胜将军之名,又有何趣味可言?与孩童过家家何异?”
萧玄澈如遭重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死去的金翅王,又看看罐中的黑头元帅,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谢韫仪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羞恼茫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个装有黑头元帅的蛐蛐罐,轻轻拂去灰尘,递给萧玄澈:“殿下若真喜爱此道,当明辨真伪,追求真正的胜负之趣,而非沉溺于虚假的奉承之中。真正的将才,需遇强则强,真正的乐趣,在于与旗鼓相当的对手公平一战。否则,”
她顿了顿:“与圈养在罐中,只知与病弱之虫相斗,最终误食而亡的金翅王,又有何区别?”
萧玄澈猛地一震,抬头看向谢韫仪。
女子清丽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的话剖开了他沉溺已久的虚假外壳,露出了内里苍白无力的本质。
他接过蛐蛐罐,手指微微收紧。
罐中的黑头元帅像是感应到什么,发出几声略显沙哑的鸣叫。
谢韫仪不再多言,对地上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内侍温声道:“还不快将此地收拾干净?仔细碎瓷伤了殿下。”
那小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赶紧收拾。
她又对萧玄澈微微颔首:“殿下珍重。臣告退。”
说罢,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
留下萧玄澈一个人抱着蛐蛐罐,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谢韫仪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周围的少年和内侍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萧玄澈才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瓷,对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玩伴吼道:“都滚!以后不许再来找本皇子斗蛐蛐!还有,把这些脏东西都拿走!”他指着地上那些赢来的彩头,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少年们如获大赦,连忙捡起各自的东西,仓皇退走。
萧玄澈又看了一眼手中罐子里的黑头元帅,烦躁地皱了皱眉,想随手扔掉,却又顿住。
他想起谢韫仪的话,紧紧抿着唇,抱着罐子,也大步离开了值房,背影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沉重。
谢韫仪回到静心斋,沈秋为她斟上热茶,低声道:“大人今日之言,是否过于直白?五皇子心高气傲,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