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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还挂在断崖边上,像一层未散的银霜。

叶绾衣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贴着剑穗。

她没急着走。

风从崖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冷硬的腥气,吹得她发尾扫过颈侧。

就在这时,身后三丈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却踏得碎石微响,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叶绾衣没回头。

右眼尾那粒朱砂痣轻轻一跳,是警觉,不是惊慌。

来人气息沉稳,步距均匀,修为不弱,却没有杀意。

她在等对方开口。

“小丫头,站这儿数月亮?”

人未到声先到,沙哑中带着笑意,“还是等着谁来给你送枣糕?”

叶绾衣缓缓转身。

男人立在月光下,穿一件破烂道袍,袖口磨出毛边,肩头沾着草屑,腰间挂着七只大小不一的酒葫芦,随风轻晃。

他脸上有道斜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可眼神亮得惊人,盯着她手里的剑,半点不避讳。

“独孤鹤。”

叶绾衣叫出了他的名字。

守冢人,剑冢那边的人,不该出现在试剑峰。

“哎,还认得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来你爹没把我的画像烧干净。”

叶绾衣不接话,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最小的葫芦上。

那葫芦颜色泛青,与其他六只不同,封口处缠着一道符纸,已经发黑。

独孤鹤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抬手解下那只葫芦,往地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发出微光,边缘极细的雷纹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符拍在旁边的石台上,动作随意。

“千机引雷符,保命用的。”

“我不多事,也不讲道理。拿或者不拿,都随你。”

叶绾衣没动。

独孤鹤也不催,双手抱臂,歪头打量她:“刚破了禁闭室出来,不跑路,反倒站这儿发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多招人恨?”

“我不知道的事很多。”

叶绾衣终于开口,声音清亮,“比如你为什么来。”

“我路过。”

独孤鹤耸耸肩,“看见个提死剑的小姑娘站崖边吹风,觉得有意思。”

“然后呢?”

“然后我想看看,你是真有胆,还是只会被人关起来舔伤。”

独孤鹤忽然抬手,指向崖下。那里黑雾翻涌,深不见底,风声割岩,如刀刮石。

“敢跳下去吗?别跟我说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叶绾衣沉默两息。

她低头看向石台上的符。符纸安静地躺着,表面微光浮动,雷纹隐现。

她没去想它为何而来,也没问背后的用意。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执法长老,不是家族权贵,也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盯着她的人。

这是个陌生人。

一个带着符、背着酒葫芦、说话难听却没动手的陌生人。

叶绾衣伸手,将符取起,直接纳入左袖。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独孤鹤挑了下眉。

叶绾衣退后半步,右手握紧死剑。剑身微鸣,像是回应她的动作。

她抬头望了一眼崖底,黑雾翻腾,风声如刃,什么都看不清。

“不是为了你。”她说完,纵身一跃。

身影瞬间没入黑雾。

下坠的刹那,风立刻变了。

不再是山道上的凉意,而是带着切割感的锐利,刮在脸上生疼。

叶绾衣闭上眼,任身体自由下落,左手按住袖中符纸,右手紧握剑柄。

耳边呼啸声越来越尖,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刮擦岩石。

突然,肌肤刺痛。

叶绾衣睁开眼,抬头望去——

数道青白色风刃自下而上疾旋而来,呈螺旋状环绕崖壁上升,速度极快,轨迹诡异,如同天然形成的杀阵。

她本能抬手欲拔剑。

手腕却被一股力量轻轻一拉——不是外力,是死剑自己震了一下,剑穗无风自动,剑身自行离鞘三寸,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银辉骤亮。

剑光不向外斩,反而在她周身划出半弧,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光幕。第一道风刃撞上光幕,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当场裂开,余波四溅,击在崖壁上,碎石如雨崩落。

死剑再次轻鸣。

第二道风刃逼近,光幕微移,角度偏转三寸,精准迎上。

撞击瞬间,光幕震颤,却没有破裂,反而将风刃弹开,斜射向侧壁,轰出一道深痕。

叶绾衣没再试图控制。

她闭上眼,掌心紧贴剑柄,感知剑体温热起伏。

那热度不是恒定的,而是随着风刃接近而升高,随着威胁远离而回落,像人的心跳。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风刃接连袭来,死剑每一次都提前半瞬震颤,光幕随之调整位置,护住她要害。

叶绾衣的身形在黑暗中舒展,减少空气阻力,任由剑势牵引身体微调。

一次,一道风刃从极低角度斜切而上,几乎贴地而行。

死剑猛然一震,光幕向下延伸,堪堪挡住她左腿外侧。

风刃擦过光幕边缘,溅出几点火星,灼热气浪扑上面颊。

叶绾衣眼睛都没眨一下。

体内灵力顺着那条路径缓缓运转,虽仍滞涩,却不再如刀割筋骨。

她将一丝灵力导入剑身,试探性地引导。

死剑微微一颤,光幕厚度增加一分,持续时间也更长。

风刃越来越密。

螺旋上升的轨迹形成环形杀阵,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快、更密集。

叶绾衣已下坠近百丈,崖底依旧不见踪影,只有黑雾翻滚,风声如刀。

死剑连续轻鸣,频率加快。

光幕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一道风刃穿透缝隙,擦过她右肩,布料撕裂,皮肤绽开一道血线。温热血珠渗出,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剑脊上。

血珠接触剑身的瞬间,死剑猛地一震。

银辉暴涨,光幕瞬间修复,且向外扩张半尺,形成短暂的球形护罩。

所有逼近的风刃都被弹开,崖壁轰然炸响,碎石如暴雨倾泻。

叶绾衣睁开眼睛。

黑暗中,只能看见剑光流转,照映出她半张脸。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银辉下若隐若现,封印有松动的痕迹。

她没说话。

只是将左手轻轻覆在剑身上,掌心贴着那道刚刚渗血的伤口。血顺着指缝流下,又被剑身吸收,消失不见。

死剑的温度更高了。

嗡鸣声变得低沉,不再急促,反而像某种回应,稳定而坚定。

叶绾衣重新闭上双眼,放松全身,任由剑势主导防御节奏。

她的呼吸与剑的震动逐渐同步,心跳放缓,意识沉入一种奇妙的状态。

风刃仍在切割空气,崖壁仍在碎裂。

叶绾衣却像一片落叶,穿过刀林,安然下坠。

上方,断崖边。

独孤鹤还站在原地,望着那团吞没一切的黑雾。

月光洒在他破旧的道袍上,照出肩头那片未干的湿痕——那是他刚才喝酒时不小心洒出来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笑了笑。

“还真跳了。”

独孤鹤看着黑雾深处,嘴角微扬。

片刻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只青色小葫芦,塞回腰间。

七只酒葫芦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一步步走远,背影消失在月光尽头。

崖下。

叶绾衣仍在下坠。

死剑护体的光幕忽明忽暗,维持着最后一道屏障。她的肩膀还在流血,体力逐渐消耗,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能感觉到,死剑在保护她。

不是被动承接伤害,而是主动应对威胁。它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判断,甚至……有自己的意志。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跳,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也不是为了回应挑衅。

她跳,是因为她必须知道——这把剑,到底能不能陪她走下去。

风声如刀,割不开她的沉默。

叶绾衣闭着眼,手握剑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黑暗中划出细长的红痕。

最后一道风刃逼近。

死剑猛然一震,光幕凝成一点,直迎而上。

撞击瞬间,银光炸开,照亮百丈崖壁。

叶绾衣的身影在光中下坠,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斩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