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天山变回雪山,阿婆。”
越重云笑着,在纸上写下雪山,用的是北地的文字。
雪山,不会被遗忘。
阿婆笑着,就着水用指尖示范,“别光说,学会写雪山了吗?”
雪是个极为简单的月牙,山是两个尖尖,雪山。
很漂亮。
越重云一直看到水渍干透,提笔在纸上描绘,笔尖被狠狠压下,缓慢而轻的抬起,勾勒出雪山的独特。
“阿婆,你读过书。”
阿婆笑着,沾着水写下第三个字,天。
天是两条横,太奇怪了。
“我不光读过,还亲眼看过。”
看过大漠风沙,看过海上明月,也看过狼吃人。
血肉和月光一样皎洁,风吹来的云,月牙便勾走了所有。
“海上的狩猎,是顷刻间便让大浪吃了去。”
阿婆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大半锋利,依旧能从皮肉的颤动感受到她在看,一点一点仔细看。她拿过越重云写的字,合上眼有些看不下去,字还是和原来的不一样。
摊开掌心,她感受到一股无力。
这里有纸笔,那就写。
越重云一直在看,自然也察觉到了阿婆的犹豫,双手捧起那支笔,“阿婆,你是最好的西席。”
沙沙。
“海上用的是大弓,半人那么高”
阿婆四指抓住笔杆子,大拇指抵在末端,刷刷几笔便看到大弓雏形,弓两端朝内扣,长弦短弦相隔一拳之远。模样奇怪不说,能有多大的用处也未可知。
越重云看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两指撑开又弯曲,不成。
做不成。
“这个?”
哐啷。
茶杯碰撞,差点翻了。
万俟燕从柜子后面摸出小弓,与图上的相差无几,甚至弓弦还铮铮作响。她十分爱惜的摸来摸去,原来阿婆早就给她了,早就可以学这门本事了。
骑射。
磨的是马脾气,也是人脾气。
“云,我给你露一手。”
一道细而尖锐的哨声,万俟燕掀飞门帘,黑马大踏着步子跑过来,几乎是扑到面前。她微微侧头,将腰带扎得更紧,两手抱着马头贴上去,热乎乎的。
马儿马儿,最棒的马儿。
“好孩子好孩子,低头。”
黑马前膝跪在地上,万俟燕一跨便能上马,手中缰绳鲜红如火焰。她高高扯起,黑马跟着扬起头,后蹄一蹬便跑出去。
将料峭春风赶得更急,又急急地掉头回来。
“哈!”
黑马应身停下,万俟燕稳当坐在上面,绳子绕着手腕缠进一圈。
啪啪。
阿婆十分捧场地鼓掌,厚毛下露出她的一点手腕,爬着一道蓝紫色的浅痕,她将双手举高继续鼓掌,这才叫尽兴!
“好孩子!”阿婆扭头,伸出带着茧的大掌,“我教你,这是我的第一课。”
越重云撑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骑马总要有马吧?
阿婆叉着腰,大着嗓门,“珍珠——”
两道马蹄声交错着奔来,是一对白马,黑幽幽的眼睛挨着。世上的稀世珍宝,也该成双成对。
“挑一匹,都是珍珠。”
有了阿婆的许诺,越重云拉住那匹系着黑色缰绳的珍珠,它是第一个与她对视的。喜欢是人与人的建立,也不只是人。
越重云喜欢珍珠,珍珠是匹好马。
“吁~”
珍珠眨眼,越重云捏着缰绳,无数思考涌入脑中。
错了吗?
“哈!”
珍珠侧着脸过来,使劲蹭蹭越重云。
越重云单手抓住马鞍,翻身坐上去。果然坐得高,看得远。
“我喜欢珍珠,阿婆。”
珍珠原地踩着蹄子,朝着一颗小石头不停的踢。
它兴致正高,万俟燕看一眼就懂了,暗示是没有用的。
“云,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越重云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她不说,也是答应了。
比就比,大燕那么多争斗,早就让她养的很好斗。学子说谦卑,说要让,她偏要寸步不让,偏要分毫必争。
人如果不知所求,便不算活着。
越重云在左手绕了一圈缰绳,身体前倾附低,“我要你的弓,或者一把新的。”
阿婆坐上白珍珠,慢悠悠的绕过来,年轻人就是如此。
屋帐门帘旁还有两个更年轻的,偏头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俩可是一早就起来打基础,坚持了足足半个时辰。
热身过了,学过了,动起来。
“公主,雀青轻功进步不少。”
雀青眨了眨左眼,很是俏皮。她才十几岁,正是好时节。
外头热闹,里头也热闹。
诸葛和捏着纸,眼看对面两人记得抓耳挠腮,“表妹,表哥就不去了!”
这孩子,怎么就学不会呢?
不同于诸葛和的苦恼,越重云轻拍珍珠。
“雀青,跟上。”
珍珠抢先跑起来,黑马一甩尾巴跟上,越重云的声音才随风荡回来,表哥,学而时习之!”
珍珠跑得快,左一步右一步就与黑马拉开距离,越重云几乎整个人贴住,心扑通扑通狂跳,面上也滚烫起来。她来不及去想,去尝试,只能任由着这一颗心继续跳,不要跳出胸腔就好。
珍珠。
“珍珠,跑得再快些!”
珍珠很有灵性,马脖子朝前伸,一个劲的猛冲。
雪山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雀青活动活动手腕,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了两个木片,早就想试试。
“哼哼~”
得意不过三秒,佩佩笑嘻嘻的伸出手,雀青只能贡献出自己的老朋友。还好事先准备了两副,新的木片贴在鞋底,用布条紧紧绑住。
“慢。”佩佩搭在雀青的手臂,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们不会去雪山的。”
但,佩佩会抢先一步。
佩佩向前滑了一步,木片就载着她往前冲,“呜——”
好玩,好好玩。
佩佩捂住嘴笑,怕风灌进嘴里,结果肩上一沉。比风先来的是雀青,小鸟果然都长着翅膀,飞得快,跑得快。
“你不等我,佩佩。”
佩佩是个坏孩子。
雀青默默在心上记一笔,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人也骑在马上,手上拿着长条,可惜风吹的太大,头发把那个人的脸都挡住了。
看不清。
好可惜。
“万俟燕,你给我滚过来!谁让你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