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我从山上下来的。”
越重云坐在地上,屋帐搭着旧毛料,连细细的支撑都是旧的,带着大大小小的木板,如同苍老的人在咳嗽。
呼。
风一吹就很响,果然是老了。
唯一还算新的就是炉子,也比其他屋帐小了许多。
噼啪。
“抱歉。”
万俟戈紧紧捏着自己的左手指尖,那里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他左右捏来捏去,整个人就那么僵着,要不是手在动,简直就是一座人形冰雕。
抱歉什么?
嗒。
越重云的指尖敲在旧木圆桌上,一下接着一下,“是我没找到你。”
不是你的错,万俟戈。
哗啦。
万俟戈身上的袍子并不合身,一动就跟着响。
他猛地抬起头,小兽一样半爬半跪扑向越重云,紧紧搂住她的腰,“公主,我们不比了,好不好?”
我害怕。
我害怕你也不在了。
万俟戈双手越抓越紧,缠在越重云腰上,像个小挂件。
叮铃——
“公主…”万俟戈愣愣睁大眼睛,眼珠在铜铃和越重云的手上跳来跳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埋着脑袋贴在公主的袍子上。
不对不对!
公主不可能跟那个人有关系,绝不可能。
啪啪。
越重云轻轻拍在万俟戈的毛毛领上,扁扁的且不蓬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压着的,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衣服。她直接捏在上面搓来搓去,毛毛跟着左摇右晃,才有了一点蓬松。
“你过得并不好,戈。”
越重云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只手抓起自己的毛毛披风,将大半盖在万俟戈背上,厚厚的兔毛堆积在披风之中,一贴上就让人觉得热乎乎的。
既是庇护,也是笼罩。
蹭。
“很暖和吧?”
越重云看着万俟戈顶着自己的毛毛披风,小脸蹭在兔皮上,恋恋不舍又不敢靠的特别紧。她伸手往回拢了拢,好让孩子贴的更近,总归比自己还小一些。
孩子就是孩子。
“公主,也不会冷了。”
万俟戈缓缓松开自己的双手,虚虚的拢在越重云身侧,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样的依恋,或许是对早亡的母亲,或许是他本就不甘心。北地还是这样的,抓不住就会被别人抢走。
他伸出手,抓住那个铜铃,细线在他眼中蔓延。
原来如此。
叮铃!
越重云听到铃铛的响声,懒洋洋的垂下目光,“你有办法?”
她抱着些许期待,但情绪全被她的舌头按下。
要忍耐。
“我有办法。”万俟戈低着头,细细的双手仔细绕着绳子研究,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脸颊憋得有些通红。
人却十分固执。
万俟戈指尖在腰带和细绳之间绕来绕去,线头上下翻出来,直到冒出一个断口,他猛地一扯。
铛。
成了。
“公主,能不能多抱一会儿?”
万俟戈双手捧起那个铜铃,高高举到越重云面前,直到完全能够遮住自己的脸才愿意抬头。他看着公主漂亮的手伸过来,又往前伸了伸,随后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是抚摸。
越重云的掌心摩挲,养了几天没那么干燥了,“下次,等你换了新袍子。”
袍子总会穿旧的,换新的却需要机会。
万俟戈微微抬起头,享受那份触摸,指尖有些蹭到额头,带着一点雪山的凉意,“我会努力的,公主!”
努力换上新的袍子,为了你。
噼啪!
炉子烧的不多了,该添柴了。
“公主,我去了。”
万俟戈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小步跑到一边掀起帘子,琥珀色的眼眸终于一亮,手指紧紧抓着帘子。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狠狠点了一下头才跑出去。
等着我。
噼啪。
越重云伸出双手,烤着火,“确实要等,等外面烧起来。”
炉子很暖和,屋子里也有一点暖和。
啪!
咚!
呜呜…
越重云抬手撩起屋帐门帘,她向外看去,远处就是营地的中心,白烟依旧在向上冒,那口锅还在煮。木勺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拿着勺子的人背对着她,看不太清楚。
“肉真多,煮了这么久都没有煮完。”
得是多大的一头熊?
“公主,不要看。”万俟戈怀抱着木柴,更准确来说是粗细不一的树枝,以及被胡乱劈开的树干,“三哥总要发疯,疯过了就好了。”
疯掉的人,不要在乎。
呼——
风又吹起来了,人也跟着闹腾。
“戈,你似乎很讨厌他?”
越重云笑着,目光并没有离开那道炊烟。
讨厌需要理由。
“哼!”万俟戈鼻头一皱,小声嚷嚷,“我没他好看,是我还没长开!”
啪。
他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得远远的。
“我不在乎,你看到了什么?”
越重云终于收回视线,落在万俟戈那条扁扁摊成一条的毛毛领上,这领子确实很好认,也比他之前的衣服暖和多了。只可惜还不够,如果这样就满足,未免太过可惜。
万俟戈,你又想要什么?
啪!
远处摔碎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响声很清脆。
“我看到你上山,看到那些人围着你,看到了阿婆。”
万俟戈一字一句地吐露,说话的确比之前条理清晰了许多,看来这几天没白学。他越说越挺起胸膛,最后直接站直了,一脸等待夸奖的模样。
狩猎还有来年,学习只有当下。
“做得好。”越重云伸出手,她习惯了这样的抚摸,“在哪看到的?”
万俟戈的头发摸起来有些干有些硬,像她之前养的小狗,后来跑出了宫门,扑腾着四条肉嘟嘟的腿,把自己给跑丢了。小狗和人不一样,或许只长了半副脑子,所以记不得回家的路。
太可惜了。
“雪山。”万俟戈说完就捂住自己的嘴,一堆柴劈里啪啦掉在地上。
他拼命地摇头,也不敢去捡地上的柴。
怎么能直接说雪山?
啪啪。
“说的好。”越重云轻轻鼓起掌来,掌声清脆。
知道该冲着谁说话,就是聪明人。
咚咚!
“珠琶!你别吓我!”
是万俟寒。
终于乱起来了!
越重云走下台阶,一把落下万俟戈的手。她拉着人往前走,越走越快,袍子跟着她的步子翻飞成花,又被风吹起来些许。
“我们去看看,毕竟都是自家人。”
花就是要落在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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