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舞台不需要怎么大动干戈地布置,这座宅院本身就自带戏台,红毯、幕布之类的物件早已被日本人清洗干净,只需将道具按规制摆放到指定位置即可。
“搁从前,咱们随随便便唱台小戏,布景的排场都比这儿讲究……”有人望着素净的台面,忍不住唏嘘,“更别说这还是咱们的看家本事《霸王别姬》了。今天这阵仗,寒碜了点儿。”
“唉声叹气有个屁用?”旁边人接口道,“只要今天晚上这一炮唱响了,那些家伙什迟早一件不少全回来!鹤鸣堂那帮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不是一直瞧不上咱们吗?回头就去跟他打对台,唱垮他们!”
“说得对!就得让那些白眼狼看看,他们当初跟错了主子,瞎了狗眼!”
“得了吧你!”另一人嗤笑一声,“要不是林老板有本事,你们这帮人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喝西北风呢!”
“嘿!甭管老子先前干啥去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回来了就是角儿!”
“行行行,你回来了,行了吧!不也还是个跑龙套的?啥时候能混成严老板、林老板那样挑大梁的角儿,再来咱们跟前显摆也不迟!”
换做以前,布置妥当的戏台少不得要留人看守,青帮、对头戏班过来捣乱那是常有的事。但现在,他们身处日本人的大本营里,若真出了岔子,也得是日本人先着急。
侍女的妆造远不及虞姬繁复,沈望舒手脚麻利,二三十分钟便已经将自己收拾好,换上了素净的戏装。
王瑞林见状,便招呼她一同去舞台那边。
他特意带沈望舒熟悉舞台前后的布局、道具的摆放、灯光的明暗区域,甚至低声讲解着遇到突发状况时的应对之法,显然是想栽培她。
看来之前与猛龙帮之间的交锋,让他对沈望舒颇为满意。
两人在舞台前后细细转了一圈,确认布置无误后,这才返回后台。此时,其他人的妆容也差不多完成了。
一名日本士兵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沉重木箱的杂役。
箱子“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士兵生硬地吐出几个字:“你们滴,吃饭滴,干活!”
“多谢太君!多谢太君!”
那语调显然是临时硬背的中文,但王瑞林的态度依旧很好,哪怕对方是最普通的大头兵,也摆出了感谢大人物的姿态。
只是那些士兵确实不懂中文,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
王瑞林并未立刻招呼大家用饭,而是等所有人收拾好了,这才拍手将众人唤出。
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从大清早被军车接走,粒米未进饿到现在,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他奶奶的!这小鬼子的伙食可真够排场!闻着味儿比大饭店的席面还香!”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有人心急火燎地去掀食盒盖子,只见里面鸡鸭鱼肉、时蔬鲜果,样样都有,丰盛得晃眼,哈喇子差点躺一地:“这么些好东西,他们那帮吃生鱼片的……能品出滋味儿吗?”
“管他们品不品得出滋味!咱们吃得明白就成!自古都是小国跟着大国学,你看那日本戏,调门跟哭丧似的,如今不也巴巴地改听咱们京戏了?”另一人边说着边伸出手指,想捻一块扣肉解馋。
“啪!”王瑞林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斥道:“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今日这些菜,谁都不准碰!”
“班主,就尝个味儿,应该没事吧!”那人捂着手,一脸委屈和不甘。
“没事?”王瑞林瞪着眼,“你摸摸自己的肚子,多久没沾过油星了?这一顿大鱼大肉吃下去,肠胃能受得了?回头在台上唱一半闹肚子窜稀,那才是塌了天!不就是点肉吗?只要今晚上这出戏唱得满堂彩,往后金山银山搬回来,想吃多少没有?眼皮子浅的东西!今儿个,所有人都只准吃带来的干粮垫肚子,都给我记牢了!”
道理大家都懂,可眼前珍馐美馔唾手可得却只能干看着,这滋味实在熬人。
但在王瑞林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终究没人敢动筷子。
最后,众人只得就着满室诱人的饭菜香气,艰难地啃着冷硬的干粮。
但转念一想,比起平日里清汤寡水的日子,眼前这白面馒头、大白米饭,已是难得的奢侈,心里也要好受些。
匆匆用过午饭,王瑞林让大家稍事歇息,便投入了紧张的走台排练。
堂会没有复杂的灯光变幻,但在陌生的场地演出,伶人们的每一个走位、每一处身段、每一次亮相都必须精准无误,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在往常,挑几段关键场次过一遍也就罢了,可今晚的看客是日本人,王瑞林不敢有丝毫大意,坚持要求从头到尾完整地走一遍,务求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确保万无一失。
这段时间,这出戏早已烂熟于心,云霓社众人深知今夜成败的分量,无一人抱怨,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成了那颗坏了满锅汤的老鼠屎。
整个下午,便在这样全神贯注的反复演练中悄然流逝。
到了晚间,日本士兵再次送来餐食,众人却只是沉默地看着,无人上前。
中午的干粮已勉强果腹,大家也都提前解决了内急,比起演出时出纰漏,他们宁可熬到曲终人散,再来享用这些冷掉的佳肴。
负责送饭的士兵依旧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对食物是否被享用漠不关心,放下食盒便转身离去。
晚上七点左右,早上接待他们的那名日本军官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语气刻板:“堀川大人即刻便到。你们滴,演出,不要令中佐阁下失望。”
“不会不会!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王瑞林连忙保证,“这场《霸王别姬》,莫说是鹤鸣堂,就是全上海滩也找不出第二份!保管让诸位太君满意!您只管恭请大人们入座赏光便是!”
“嗯。”军官似乎对他的这份自信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来到后台,云霓社众人进入最后的冲刺状态,各司其职,动作麻利而无声,像一部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周围的灯火次第暗下,唯有戏台上,明晃晃的汽灯将这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静待大幕拉开。
沈望舒立在侧幕阴影里,隐约看见前方有人落座,他们低声说着什么,但她离得太远,听不真切。
随着一名士兵小跑过来,示意可以开始,徐娇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哐!哐!哐!”三声洪亮震耳的大锣响彻院落,压下了所有杂音。
厚重的幕布缓缓向两侧滑开,早已候在台中央的严文生,在骤然汇聚的灯光下,伴着激昂的锣鼓点,一个气沉丹田的亮相——那位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已然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