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徐娇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杨……杨先生?你还认识那样的大人物?怎的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其实也算不上多亲近,主要是家里一位长辈与他有过旧交情。可这都好些年没联系了,早就淡了。不然……”沈望舒脸上出现一抹自嘲的苦笑,“以他那样的身份和地位,怎会把我安排到这儿来?”
这话里,不经意间透露出对云霓社先前状况的一丝评判,但若是带着杨昆仑在上海,乃至全国京戏行当中的地位来听的话,她这么说已经算得上是谦虚了。
若杨昆仑真有心照拂,哪怕沈望舒是半路出家,也能把她塞进当时正如日中天的鹤鸣堂去,而不是到这没落的云霓社里来吃苦。
“说的也是,他要真想帮你,哪能让你来这儿受这份罪?”徐娇点了点头,“这种事老王不可能看不出来,这还想让你把人请过来镇场子?他想得也太美了点!要姐说啊,你还是别答应算了。这人情金贵着呢!用一次薄一分,留着往后关键时刻再用才好。”
“没办法,班主开口了,我总得去试试。”
沈望舒没说的是,她觉得王瑞林和杨先生其实是相识的,不然杨昆仑也不会把她这个烫手山芋扔到云霓社来。
表面看,杨昆仑是怕受到沈家牵连,又对故人的女儿心存歉疚,这才捏着鼻子把她送到没落的云霓社。可仔细想,如果不够信任的话,一旦沈望舒的身份被曝光,杨昆仑这个介绍人绝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沈望舒转了话头,道:“这事我也不好在班里张扬,省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儿。小朱那边,还劳烦徐姐帮我解释两句。”
“好,这事儿包在姐身上!”徐娇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啊,你也别怪小朱。那孩子打小就被卖到咱们班里来了,那会儿班里出事,老王想把他送到别的好去处,虽然比不上鹤鸣堂,但日子肯定比在咱们这舒坦。可这孩子死心眼儿,认准了老王,死活不肯走。老王是拿他当严老板的接班人来栽培的,他也把老王当成亲爹一样对待。你这才来俩月,老王就对你另眼相看,他孩子心性,心里头能痛快才怪!”
“徐姐放心,我晓得的。小朱是个好孩子,从我进班来到现在,天天雷打不动地练功,就是孩子气了一点,我不会往心里去。”沈望舒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徐娇把手头最后一件衣服拧干,盆里的水“唰”地一下泼了出去,随后擦了擦手,端起盆,道:“姐这边洗完了,先晾去了啊!”
“去吧,去吧,我这边马上也要好了。”
午饭。
以前在小院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围着一个桌子吃饭,如今云霓社人多了,就分成了好几桌,但沈望舒这桌都还是老熟人。
朱安时不时往沈望舒这边瞄,一副欲言又止,又带点不好意思的模样,看来徐娇已经找他说过了。
其实一开始刚进班的时候,沈望舒跟他的关系挺好的,两人常一块练功,偶尔也偷偷懒,聊聊班里的琐事。
可自打接了给日本人唱堂会的活儿,两人就渐渐疏远了。
王瑞林对徒弟要求高,朱安功夫不到火候,就不许他上台。
反倒是半路出家的沈望舒,仗着的也不过是从小对京戏耳濡目染的便宜,得了个小侍女的角色。
一个能登台,一个只能看,共同话题自然就少了。
加上那段时间林清柔对沈望舒的要求极为严格,每每练完都已经精疲力竭,哪还有心思维系这段本就根基不深的交情?最终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没特意搭话,只是放下碗筷,对同桌的伙伴们道:“下午我得出去一趟,帮班主送两张帖子。晚饭可能赶不回来,要是班主问起,劳烦各位帮我说一声”
“行,你放心去吧!”
饭后,沈望舒带着两张邀请帖出发,一张是给猛龙帮的,另一张则是给杨昆仑的。
前者不必多说,现在王瑞林已经默认猛龙帮那边由她直接去沟通了,而杨昆仑这边,沈望舒没抱太大希望,也不希望对方过来,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道个谢,告诉对方她的近况,以及想要看看这一次能不能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沈家的事。
当初她什么都不知道,杨昆仑闭口不谈情有可原。如今她已知晓父母因何惨死,杨昆仑就没必要一直瞒着她了吧?
沈望舒先去了猛龙帮的堂口,将王瑞林特意将猛龙帮安排在堀川一郎隔壁包厢的消息告诉了黄岩。
当然,她也委婉提及日本人未必真会赏脸,这种话柄绝不能留给对方拿捏。
黄岩的反应不出沈望舒所料,对王瑞林的“诚意”表示满意,对那批“药”的事,反倒并不急着催促。
陌生人突兀送礼和“熟人”的顺水推舟,最终得到的效果那是天差地别。
离开猛龙帮,沈望舒寻着当初杨昆仑留给她的地址,来到了一座院子前。
这里并不是上海有钱人的聚集地,但整座院子面积不小,模样也十分精致,其间的每一株花草树木,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精心伺弄过的,透着主人闲适的雅趣。
这里,便住着名震天下的杨昆仑。
杨昆仑的年龄其实不算大,还未满六十,却已经成了梨园行当的传奇。
年少时在津门学艺,登台时反响平平,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离开天津来到北平闯荡,一唱成名。
后来,他离开北平,来到了上海,在这边也斩获了许多戏迷的喜欢,沈望舒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双方还成为了好友。
二十年代,上海电台开始转播京剧演出,唱片公司更是大量录制京剧唱片,杨文生便被推着走向了全国。
他在行内或许不是技艺最登峰造极的那一个,却绝对是最负盛名的那一位。
而今,沈望舒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梨园小白,看待杨昆仑,心境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