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搭顺风车,难不成真生出一对翅膀,扑棱棱飞过去?
难不成踩着云朵腾空而起?
难不成掐个法诀瞬移而去?
越琢磨越憋屈,越想越胸口发闷,越闷越手痒心躁,越躁越想伸手狠狠拧他耳朵!
拧得他龇牙咧嘴、皱眉求饶,拧得他低头认错、乖乖递上热茶,拧得他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彻底揉皱、软化!
洛舒苒“啪”一下推开椅子,金属椅脚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又干脆的锐响。
她大步往外走,裙摆翻飞,马尾甩得利落又倔强。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沉。
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字字清晰、尾音微扬。
“我不吃了,您请便。”
傅知遥手一僵,筷子悬在半空,筷尖还挑着一粒饱满晶莹的白米饭。
手腕肌肉绷紧,青筋微微凸起。
脸色唰地沉下去,像乌云骤然压垮山脊。
他盯着饭盒里还冒着热气的米饭,蒸汽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也烫得心口一缩。
满脑子全是问号。
就昨天那两句话,至于记到今天?
至于饭都不吃就走人?
至于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整个食堂空气都跟着发冷,冷得像冬日清晨结了薄霜的玻璃窗。
吃饭的人全放下了筷子,有人含着一口汤不敢咽,有人夹着青菜忘了嚼,有人悄悄放下勺子,屏住呼吸,眼巴巴瞅着洛舒苒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齐刷刷默念。
快回头!
快哄人!
快追出去!
快把傅总领走啊!
快把人拽回来啊!
不然这顿饭……
还吃得下去吗?
最后,傅知遥一粒米没动。
饭盒静静搁在桌角,热气渐散,白雾消尽。
他垂眸片刻,指尖微凉,掏出手机,低低说了几句,声音沉得像隔着一层铁幕。
不到三分钟,食堂刘主管一路小跑冲进来,皮鞋踏得地板咚咚响,额头上油光锃亮,汗珠密布。
站得笔直又佝偻,脊背弯成一张欲断未断的弓。
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手足无措、心跳如鼓。
连眼睛都不敢往傅知遥脸上瞟,只敢死死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鞋尖。
“傅总,您找我?”
傅知遥抬眼,眼神淡得像结了霜的湖面,平静底下寒意森森。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人喉头发紧。
“遥蓝律所开了快一年,这是我头回来这儿吃饭。真巧,第一次来,您就送了我一份‘大礼’。”
“改?”
傅知遥扯了下嘴角,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饭盒“咔”一声脆响,严丝合缝地扣紧。
他起身便走,黑色西装裤裹着修长双腿,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又轻、又冷、又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之上,不带半分迟疑。
身后突然“咚”一声闷响。
像是硬木椅子重重砸向地面的钝音。
紧接着,整个食堂炸开了锅。
有人慌忙掀翻座椅,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有人压低嗓音惊呼“哎哟”,话音发颤。
还有人攥着餐盘,急急忙忙踮脚张望,一边扒拉人群一边追问。
“刘主管呢?他是不是跪下了?快扶一把啊!”
傅知遥脚步没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背影干脆利落,肩线绷直如刃,衣料下的脊骨分明有力,像一柄出鞘未出尽的薄刀,寒光凛冽,削铁无声。
当时,刘主管是巴巴地找上门来的,手里还拎着两盒自家腌的咸菜和一瓶自酿的米酒,满脸堆笑,说话带腔带调,一通好话说得比唱戏还热闹。
“傅所,您信我!这食堂交给我,保准儿让大伙儿吃得舒坦、干得踏实!”
傅知遥心里门儿清。
律所里每个部门的头儿,他早让人暗中扒过底细,履历、征信、家庭关系、社交往来,事无巨细,全记在他随身那本黑皮笔记本里。
刘主管以前确实开过小饭馆,在城西老巷子口,招牌是“刘记家常味”,但后来家里老人重病、孩子要出国留学,积蓄掏空、外债垒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房租都靠朋友周转。
再看他拖家带口、说话老实巴交的样子,袖口还沾着洗不净的油渍,眼神躲闪却透着恳切,傅知遥心一软,就把这活儿交给他了。
傅知遥最认死理的一条就是。
有章法,守规矩。
规章贴在墙上不是摆设,流程写进手册就得照办,谁越线,谁担责,不讲情面,不问苦衷。
他是老板,身份摆在那儿,底下人哪敢当面吐槽食堂?
哪怕饭菜寡淡如水、汤里飘着黑点、米饭夹生发硬,也只敢私下嘀咕两句,再狠狠扒拉几口咽下去。
今天要不是洛舒苒临时起意,笑盈盈地说“听说咱们所新换了食堂师傅,我今天中午想来吃顿饭”,他压根不会踏进食堂半步。
连门框影子都不愿多留一寸。
结果这一来,倒让他撞破了管理上的大窟窿。
后厨堆着过期酱料、洗菜池浮着残渣、消毒柜空转三小时却没放一只碗筷……
想到所里那些天天加班到秃头、熬红双眼的律师,伏案写诉状时手抖着敲键盘,胃里空得发疼,顿顿啃的却是这种连狗都嫌的饭菜。
油水少得可怜,盐没入味,葱花蔫黄,肉片薄得透光,汤上还浮着可疑的灰白油星,连砧板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懒得刮干净……
傅知遥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太阳穴突突直跳,指节捏得泛白,转身往停车场走时,步子又重又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狠,像踩着火苗似的,火星四溅,灼人心肺。
谁给他的胆子,让傅知遥的老婆吃这种玩意儿?
真是嫌命太长了!
车子一路狂飙,引擎轰鸣声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最终稳稳停靠在明苑公寓楼下。
傅知遥推开车门,大步跨出,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径直穿过单元门,乘电梯直达八楼。
门刚一推开,便闻见一股浓烈又呛人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萧燃正瘫在客厅宽大的布艺沙发上,一手夹着烟,另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一圈接一圈地往上缭绕、升腾,又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而朦胧的雾气,浮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