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澜居内的冰髓光晕,柔和地洒在暖玉榻上。
影靠在雪狐裘里,手中握着那枚刃刚刚替她削好的雪玉果,小口小口地吃着。
果肉清甜,汁水微凉,却因为她体温的回升,不再显得那般刺骨。
刃坐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波澜。
方才影那句“我都听着”,以及那个细微的、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刃心中那座尘封已久的铁牢
那里面关着的不仅是悔恨,更是二十年来未曾对人言说,关于一个父亲的罪孽。
橘红色的残阳余晖彻底褪去,殿内只剩下冰壁与冰池交相辉映的幽蓝光芒。
刃忽然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带着一种仿佛被岁月磨砺得粗糙沙哑的质感。
“影。”
“嗯?”影抬起头,异色的眼眸在幽光下清澈见底。
刃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锋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用一种近乎笨拙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开口。
“其实,我找了你很久。”
影微微一怔,咀嚼果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在你还很小的时候…”
刃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她,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还不是什么‘刃’,我只是联邦军队里一个普通的指挥官。”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
“我有家有一个很小的女儿。”
提到“女儿”两个字时,他那常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很喜欢笑…”
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感受到,这个一向沉默如山的男人,此刻正背负着某种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
“那时候,我在前线打仗,以为把你们安置在后方最安全的地方,就万无一失。”
刃的拳头渐渐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细微的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我以为,我是保护你们的壁垒。”
“但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敌人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卑劣,他们没有直接攻击军事目标,而是渗透进了平民区。”
刃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那天晚上我收到消息,驻地遭到突袭,等我赶回去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池中的凝魂冰髓,依旧发出细微潺潺流动的声响,衬得这份沉默更加窒息。
良久,刃才重新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二十年来未曾愈合的伤口。
“驻地空了,房子烧成了灰烬,你也不见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联邦动用了所有力量,搜遍了每一寸废墟,排查了每一个可能的线索,我甚至不惜动用特权,把情报部门翻了个底朝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压下。
“整整三年,我像一条疯狗一样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你的踪迹,从繁华的都市到荒芜的废土。我用尽了所有手段,甚至做了很多违背原则的事。”
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疯狂。
她能想象,当年的刃该是何等的绝望与偏执。
“后来,我找到了。”
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查到,你被一个地下组织拐走,洗去了记忆,被培养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深的秘密,那个让他愧疚了半生、甚至不敢相认的理由。
“那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你的眼神和现在刚醒来时一样,空洞,冰冷,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刃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影,目光中有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而我,我害怕了,害怕极了。”
刃低下头,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我怕我出现在你面前,会让你想起那段被拐走的痛苦记忆,我怕我的出现,会打乱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存方式,我更怕你会因为我,再次受到伤害。”
“所以,我不敢认你。”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懦弱与自私。
“我只能在暗中跟着你,保护你,看着你一次次受伤,看着你变得越来越冷漠,看着你为了任务不惜燃烧自己,我就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疏忽,如果你没有被拐走,你是不是还会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到最后,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退缩的男人,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他没有流泪,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却仿佛干涸的裂谷,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与自责。
“直到那天,在那个雨夜里…”
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影
“你被追杀,浑身是血地躲在垃圾堆后,我看到你的眼睛,虽然充满了恐惧,但那一瞬间我还是认出了你。”
“我知道,那是我的女儿。”
“可我当时,依旧不敢上前,直到你遇到了危险,直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终于说完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玉榻边缘,大口地喘着气。
静澜居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影看着他,看着这个高大强大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自己的愧疚里。
她看着他掌心渗出的血迹,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看着他为了寻找自己而蹉跎半生的痕迹。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撕心裂肺的秘密。
原来,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把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二十年的默默守护。
影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了刃紧握成拳满是血迹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刃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刃。”影轻声唤道。
“我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声音依旧沙哑。
影看着他的眼睛,左眼的冰蓝与右眼的暗金,在这一刻交汇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通透。
“我不记得了。”
她平静地说道:“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不记得被拐走的痛苦,也不记得那个快乐的童年。”
刃的心猛地一揪。
“但是,”影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心
“我记得你。”
“我记得雨夜里的那只手。”
“记得泥泞小巷里的那把刀。”
“记得篝火旁,你嘴角那一丝很浅的弧度。”
“记得在镜面前,你说,‘轮到我了’。”
影看着他,目光澄澈,没有任何怨恨,只有全然的信赖与平静。
“如果没有被拐走,我可能会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如果没有被拐走,我也不会遇到铁壁,不会认识枭,不会遇见伊莉丝,不会成为现在的‘影’。”
“而现在的我,”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我不讨厌。”
她看着刃瞬间瞪大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从绝望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震动。
“所以,”
影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不需要道歉。”
“爸爸。”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刃的心头。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二十年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流浪,在黑暗中厮杀,在悔恨中煎熬。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幻想过女儿会如何怨恨他,如何指责他。
他做好了接受千刀万剐的准备。
却唯独没有想过——
会被原谅。
会被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唤一声“爸爸”。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二十年的封锁,从刃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汹涌而出。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如释重负的宣泄。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横流,流过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滴落在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心里。
他反手,用尽了一生的温柔,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嗯。”他哽咽着,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
“爸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