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冰华宫罕见地没有下雪。
幽蓝的冰灯在长廊中投下温柔的光影,将每一根冰柱都染上了梦幻般的色泽。
历代女王的灵柩殿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沉睡万年的灵魂,仿佛也在侧耳倾听这座宫殿里最后的喧嚣。
影宣布出发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传遍了整座冰华宫。
雪妖战士们沉默地收拾着行装,将干粮、药品、御寒衣物和特制的冰髓药剂一件件装进雪鹰背上的行囊。
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侍女们进进出出,将暖玉榻上铺了七日的雪熊绒仔细折叠好,又在影的软椅上多加了一层柔软的冰蚕丝垫——虽然她们知道,这位人类队长可能再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连那些平日里只在夜间出来活动的冰晶蝶,此刻也成群结队地飞舞在静室外的走廊上,翅膀上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光点,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
大长老拄着冰晶长杖,站在冰心静室的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离别的不舍,只有一种深沉如同雪山般亘古的平静。
“进来吧。”她对着屋内说。
影从窗边转过身。
她换下了那身被冰原鲜血浸透过无数次又在暖玉温养下反复洗涤的残破作战服,穿上了雪妖族专门为她赶制的冰蓝色修身长袍。
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雪莲花纹,腰间束着一条由细碎灵石串成的腰带,衬得她的腰身纤细而挺拔。
银灰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只有鬓角两缕被编成了细辫,用冰蓝色的发扣固定在耳后,露出那张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的脸。
她的眉心,三色漩涡在冰灯的照耀下缓慢流转,如同夜空中最神秘的星云。
“大长老。”影微微颔首。
大长老走进静室,在影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她的目光在影眉心的三色印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幽蓝的夜色中。
“镜先生留下的信息,你收到了?”
影没有隐瞒:“收到了。”
“统御模块在暴雪帝国皇都的地下遗迹里。”大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
“那是上古‘织星者’为七大种族划分领地时,赐予暴雪帝国先祖的镇国之宝。万年来,从未有人能靠近它。”
“因为它需要三色烙印为钥匙。”影接过话。
大长老点了点头:“三色烙印,是星霜、古木、以及镜先生那来自‘罪印’却又超越‘罪印’的解析之力的完美融合,万年难遇。”
她顿了顿,翠绿的眼眸看向影
“而你在绝境中被动地完成了这个融合。”
“不是被动。”影的声音很平静
“是镜的选择。”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很像。”
“都是那种把路铺好,然后独自走向黑暗的人。”
影没有回答。
她知道大长老说的“你们”,不仅仅是镜。
还有那些为守护这片土地而牺牲的、无数的、无名的战士。
“伊莉丝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大长老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影,苍老的身影在冰灯的照耀下,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她是我们雪妖族的未来,也是艾瑟琳陛下的牵挂,跟着你比留在这更有意义。”
“我会保护好她,用自己的生命。”
“不用。”
大长老摆了摆手,缓缓走出静室,苍老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你要活着,带着他们,一起活着回来。”
“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天刚蒙蒙亮,寒风再次席卷了冰华宫。
主殿前的广场上,五只体型庞大的雪鹰整装待发,巨大的翅膀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羽毛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落下。
雪妖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着行囊,将加固过的绳索又紧了一遍,动作利落而迅速。
铁壁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内衬冰蚕丝的玄色劲装,外面套着雪妖族赠送的、轻便保暖的冰原战甲。
他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两把崭新的精钢战斧,斧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兴致勃勃地跟旁边的雪妖战士攀谈,时不时抚摸一下新斧刃,爱不释手。
枭靠在最外侧的雪鹰旁边,翠绿的眼眸半眯着,似乎还没完全睡醒。
她背后的风之翼已经完全收敛,只留下两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青涩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双刀换成了雪妖族锻造的、更加轻盈锋利的冰刃,刀鞘上镶嵌着防风的青灵石。
医者坐在雪鹰背上的行囊堆中,怀里抱着一个冰蓝色的小药箱,正在最后清点里面的药品。
她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眼角那道细小的、新添的伤疤在晨光下微微泛白——那是归墟之影的精神冲击留下的,医者说可能会留疤。
她不在乎,只是将一个小巧的、冰蓝色的玉瓶贴身收好,那是她准备给影的“私货”。
伊莉丝站在队伍最前方,背对着众人,面向那棵移植在主殿广场旁的巨树枝干。
那棵巨树,是艾瑟琳女王意志残留的一部分。
在伊莉丝离开冰华宫后,它将作为“生命之心”的延伸,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伊莉丝伸出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她的额头抵着树干,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翠绿的眼眸中,泪光盈盈却没有落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翠绿与冰蓝交织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白色的、刻有女王徽记的腰带。
眉心那枚“星霜之印”,在晨光中散发着稳定的、冰蓝色的光芒。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由巨树枝干削成半人高的冰晶法杖,杖顶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翠绿与冰蓝交织的灵石。
那是大长老昨夜亲手交给她的——“圣殿守护者”的信物。
“准备好了?”影走到她身边,声音清冷。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了。”
“会害怕吗?”影问道
伊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破茧成蝶的释然。
她坦诚地说:“怕,但是更怕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刃走过来,沉默地站在影的身侧。
他穿着雪妖族为他特制的、暗金色的冰原战甲,腰间挎着“无回”长刀。
刀鞘换成了冰蓝色铭刻着古老防御符文的玄冰鞘,据大长老说,这把刀鞘能压制“无回”刀魂的暴戾,让刃在非战斗状态下得到更好的休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队员,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
然后他探过身,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影手里。
是一个冰蚕丝织成的暖手袋,里面装着特制的、能持续发热数小时的灵石。
“别冻着。”
刃简短地说一句,然后缩回自己的雪鹰,重新坐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影握着那个暖手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持续而恒定的温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属于“影”的、久违的柔软弧度。
铁壁冲刃咧嘴一笑,枭微微点头,医者举了举手中的药箱,伊莉丝握紧了法杖。
一切就绪。
影转身面对众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出发。”
雪鹰齐声长鸣,振翅而起。
五只雪鹰排成楔形队列,划破清晨的薄雾,向着南方,向着暴雪帝国的方向,疾飞而去。
冰华宫的广场上,雪妖族人静静地目送着那五道身影,目送着那个曾经躺在暖玉榻上几乎被判定为“永久情感缺失”的女人,此刻挺直脊背,迎风而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大长老站在广场最高处的冰台上,苍老的身影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她的手中,握着伊莉丝留下的一小截巨树枯枝。
“艾瑟琳陛下……”她低声说道,声音随着晨风飘散
“您看到了吗?您选中的继承人,已经出发了。”
没有回应。
但大长老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只雪鹰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一路顺风。”
雪鹰背上的气温很低,但伊莉丝用“星霜之印”在队伍周围布下了一层薄薄的、保温的冰罩,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铁壁坐在最外侧的雪鹰上,依旧兴致勃勃地抚摸着新战斧。
枭坐在伊莉丝身后,闭着眼,似乎在用“风语”探查前方的气流,背后的风之翼虚影若隐若现。
医者在行囊堆中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冰蓝色用软木塞封口的瓶子,递给前面的影。
“影队。”
影接过瓶子,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冰心静室里暖玉床凝结的玉露。”
医者解释道:“大长老说,这东西对修复灵魂裂痕有奇效,让我每天给你服用一滴一共只有九滴。”
“你自己留着。”
影要把瓶子递回去。
医者摇头难得地固执:“这是大长老专门交代的,只给你一个人用。我的伤早就好了。”
影看着医者眼角那道新添的还在泛白的伤疤,没有拆穿她。
她将瓶子收起,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了。”
医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队长,你可欠我一条命,别死了还不上。”
影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看向南方那片逐渐清晰而连绵不断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