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宫里专门为鲁王殿下组建了一支“防火营“,清一色精壮侍卫,日夜轮班守在他的殿外。水缸、沙桶、防火棉被,备得比御膳房还齐全。
周玄策派去的贴身护卫前前后后换了四拨,不是被炸伤的,就是被熏病的,还有两个宁可去西北吃沙子也不肯再伺候这位主子。
直到换了轻舟与寻溪,才算是安稳下来。
轻舟沉稳,遇事不慌;寻溪机敏,身手利落。二人皆是暗卫营出身,对周檀那些出格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替他收拾了不知多少烂摊子。
轻舟曾私下对寻溪道:“咱们这位主子,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可炸了一回炉,他能闷头琢磨三天三夜不睡觉。他不是胡闹,他是太认真。”
寻溪叹口气:“认真到把房子点了,这认真劲儿谁受得了?”
话虽如此,两人却从未动过请辞的念头,他们心里清楚,周檀虽然不管他人死活,却也从不苛待下人,甚至算得上天底下最好伺候的主子之一。
帝后不是没劝过。
周玄策把他叫到御书房,板着脸训斥了半天,从“玩物丧志”说到“有违祖制”,又从“有违祖制”说到“有损国体”。
周檀垂手站着,认认真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态度好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可等周玄策训完了,他躬身一礼,说了句“父皇教诲,儿臣谨记”,转身回到自己殿里,该炼丹还炼丹,该炸炉还炸炉,主打一个虚心听教,绝不执行。
周玄策瞪着他的背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骂他?孩子可没顶一句嘴,不过就是话少了些。难不成真要拿棍子敲他,逼他发誓?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他都不信“誓言”这玩意儿会有啥约束力。
皇后也劝,可她的劝法不同。她舍不得说重话,只是红着眼眶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说些“你父皇也是为你好”“你整日捣鼓那些东西,母后夜里都睡不安稳”之类的话。
周檀便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还给皇后倒杯茶,体贴得很,给够了情绪价值。可出了坤宁宫的门,一切照旧。
几位兄长也轮番上阵。
太子周桂最是苦口婆心,从“千金之躯”讲到“兄友弟恭”,讲了一个时辰,嘴都说干了。
周檀端坐着,倾听着,不时给皇兄添茶倒水,没表现出一丝一毫不耐烦,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嗯,好,哦。”
活生生一根油盐不进的四季豆。
太子拂袖而去,出了殿门直捶胸口,转头就去帝后那里控诉,谴责当爹娘的“惯子如杀子”。
二哥周权是个暴脾气,上来就要砸他的丹炉。
周檀不慌不忙道:“二哥,那炉里有硝石,砸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周权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最后骂了句“你这混账东西”,摔门走了。
三哥四哥也试过,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周檀这个人,他不跟你吵,不跟你辩,甚至不跟你急眼,你话说得再难听,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神情淡然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你要是以为他被说动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回过头来,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一丝一毫都不带变的。
为这事,帝后真是愁白了头。
皇后与周玄策商量了无数回,最后想出一个法子:给他娶亲。
成了家,有了牵绊,总该收收心了吧?找个温柔贤淑的王妃日日陪着劝着,兴许就能把那修仙炼丹的念头给掰过来。
说办就办,皇后亲自相看了大半年,最后相中了礼部杨侍郎家的嫡长女,品貌端方,性情温婉,门第也配得上。
八字合过了,庚帖换过了,连聘礼都备下了,眼看就要下旨赐婚,那姑娘忽然病了。
病来如山倒,太医院倾力救治,不过半月竟香消玉殒。
消息传进宫来,皇后当场愣住,半晌没说出话。
周玄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手中佛珠转了一颗又一颗,最后定格在那里,久久没有捻动。
这事说出去怎么听怎么不对:亲事说好了,女方死了,这不是“克妻”是什么?皇家最重名声,一个“克妻”的名头落下来,日后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过来?可这事又怪不得周檀,他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帝后二人面面相觑,满心憋屈,只觉得这个儿子真是被惯坏了。
就在这时候,周檀不紧不慢地来了。
他向帝后提了一个要求,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父皇,母后,儿臣的亲事,往后除非儿臣自己愿意,否则谁说了都不算。至于传宗接代的事,几位皇兄膝下儿女成行,老周家的香火断不了,不缺儿臣这一个。”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把皇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
什么叫不缺你一个?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亲事凭什么你自己说了算?
可周玄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就没了脾气。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很不喜欢、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那是年轻时的自己,是那个谁的话都不听、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的年轻将军。
他摆了摆手,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只说了句:“容朕想想。”
过了没几日,周檀又来了。这回说的是另一件事:“儿臣想去封地看看。”
帝后同时一愣。
周檀的封地青州,早在十年前便着手修建王府了。彼时周玄策对这个幼子怀着特殊的心意,又想着他年纪最小,将来要长长久久地住在那里,便命工部不惜工本建造一座最好的藩王府邸。
工部哪敢怠慢?选址半年,图纸改了十几遍,用料规制园林样样超规格。
前些年工部尚书来报,说青州鲁王府已建成,比其余几位亲王的王府都好上三分。可这些年周檀从未去过。
“世界那么大,儿臣想去看看。”周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那是他为数不多让人觉得像个寻常少年的时候。
帝后对视一眼。不舍是真,担心也是真,可这一次,他们实在找不到强留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