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仓库走去,那支飘着的羽毛笔立刻跟上,笔尖兴奋地颤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仓库里比外头看着大得多——不是空间大,是东西堆得满,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全是奇奇怪怪的盒子、罐子、笼子,有些还在动。
羽毛笔直奔第三排货架,左数第五个,一个落满灰的枣木盒子。
“就这个!”它在空中写字,墨迹都飘散了,“‘剧情修正液’!给我!”
我没动,靠在门框上:“急什么。你拿什么换?”
笔尖一顿,转向我:“那个写童话的废物不是已经抵给你了吗?”
“他?”我笑了,“一个被笔操控的Npc,值这个价?”我指了指枣木盒子,“这玩意儿放出去,能让一个中型副本的剧情从头改写。你就拿个傀儡来换?”
羽毛笔沉默了,笔身上的羽毛根根立起。过了几秒,它写:“……你还想要什么?”
“你。”我说。
笔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你脑子被童话塞满了?”它写,“我是概念衍生物!没有实体!怎么给你?”
“那就签个契约。”我从旁边货架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给我打十年工。每周写三篇正能量童话,歌颂真善美那种。作为交换,我把修正液借你用一次——注意,是借,不是给。”
笔尖颤抖,不是兴奋,是气的。
“你让我写正能量童话?我是‘黑化倾向’的概念集合!你让我写‘公主和王子幸福生活在一起’?不如让我直接锈掉!”
“那就没得谈。”我伸手去拿盒子。
“等等!”笔慌了,“三年!最多三年!而且我只写中性童话,比如‘小红帽成功把狼送进了动物园’这种!”
“八年,每周五篇,其中两篇必须是温馨团圆结局。”
“……五年,每周四篇,一篇温馨,其他中性。”
“成交。”
羊皮纸上自动浮现条款,我和笔各分出一缕意念签了名。笔骂骂咧咧地飘到盒子边,我打开盒盖,里面是瓶闪着星光的银色液体。
“只能倒出三滴。”我警告,“多一滴,修正力会反噬你。”
笔用笔帽小心翼翼沾了三滴,转身就要跑。
“去哪?”我问。
“去修正那个该死的‘糖果屋’副本!”笔写,“女巫居然用健康食谱吸引小孩?太离谱了!我要把她改回吃人的传统设定!”
它“嗖”地没影了。
我摇摇头,把盒子放回原处。刚转身,就听见外面店面“轰”一声。
冲出去一看,柜台前站着个浑身冒火的纸片人。
不是比喻,是真·纸片人。薄薄一张卡纸,画着简笔画小人,但此刻边缘焦黑,冒着青烟,手里举着个烧了一半的横幅,上面写着:“抗议!我们要3d化!”
“老板!”纸片人说话时,嘴部的纸一开一合,火星子直冒,“我们是‘二维绘画’副本的居民!画师最近学了建模软件,想让我们转3d,但渲染到一半他显卡烧了!现在我们卡在2.5维,连平面都回不去了!”
它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几十个纸片人,有的半透明显出了厚度但没完全立体,有的侧面看是条线,正脸看又有五官,全都挤在店里,吱哇乱叫:
“我要变回二次元!”
“我讨厌有影子!”
“我的厚度不均匀,左边1毫米右边3毫米,走路都歪!”
领头的纸片人把烧焦的横幅拍在柜台上:“有办法吗?没钱,但我们可以给你打广告——你看我背后。”
它转过身,背上果然有广告位,此刻滚动播放:“老王包子铺,皮薄馅大,二维三维都能吃!”
“……”我揉了揉眉心,“显卡烧了,数据卡在中间,这事儿不好办。你们画师呢?”
“躺了,cpU过载,现在嘴里念叨的都是顶点和贴图。”纸片人绝望,“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变成‘维度不稳定体’了,风一吹可能就碎成像素点!”
我看了看它们半立体的惨状,转身从货架拿了罐喷漆。
“‘降维喷雾’。”我晃了晃罐子,“喷一下,强制压回二维。但副作用是,你们可能会被压得太扁,比如从卡纸变成便利贴厚度。”
“总比现在强!”纸片人们齐声喊。
我对着它们“滋滋”喷了一圈。白雾过后,纸片人们果然扁了回去,但薄得像透明薄膜,有几个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吹走。
“小心点。”我提醒,“最近别去有风的地方。”
纸片人们千恩万谢,排着队飘走了——真的是飘,因为太薄了。
刚清净没两秒,门口“咚”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青铜铠甲、但铠甲里不断往外渗水的兵马俑跌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地上就一滩水渍,盔甲缝隙里还有小鱼在游。
“店家……”兵马俑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吾乃‘始皇陵’水下警卫分队队长……近日陵墓水管破裂,吾等陶俑悉数被淹……可有‘速干陶土’或‘防水封印’?”
我看着他铠甲里游得欢快的小鲫鱼:“你们没找物业?”
“物业是隔壁‘金字塔’的,说跨副本维修要加收时空穿梭费……”兵马俑叹气,“吾等军饷,只够买点防潮剂。”
我从仓库角落翻了包“瞬间干燥粉”给他:“撒身上,三秒干透。但注意,别撒太多,不然可能干裂。”
兵马俑感激地接过,从盔甲里摸出几枚生锈的刀币付账。临走前,还从领口捞出一条小鱼放回我桌上的水杯里:“此鱼赠你,观赏用。”
我看着在杯子里打转的鲫鱼,沉默了。
今天的生意,真是五花八门。
接下来半小时,我又接待了:
·一个来自“电子宠物”副本的数码暴龙兽,因为吃了太多垃圾数据,现在便秘,求购“数据流畅通剂”。
·一个“鬼屋”副本的吊死鬼,抱怨现代游客胆子太大,总跟他合影,导致他“恐怖值”下降,想要“惊吓能量补充包”。
·还有一个“农场”副本的会说话的稻草人,说乌鸦们开了智,现在不偷玉米,改跟他辩论哲学,想要能让乌鸦变回文盲的“反向启蒙喷雾”。
我都一一打发,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我以为今天差不多结束时,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戴防毒面具的人,手里拎着个密封的银色箱子。他一进来,整个店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林老板。”他的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我代表‘系统异常物品回收部’,来跟你谈笔生意。”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不是物品,是一团不断挣扎的、半透明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张脸在哀嚎。
“这是我们在某个崩溃副本回收的‘集体绝望情绪聚合体’。”白大褂说,“通常应该送进‘概念焚化炉’,但我觉得……它或许对你更有用。”
“怎么说?”
“你可以把它拆解,做成‘悲观滤镜’、‘抑郁香水’或者‘人生无趣口香糖’,卖给那些需要体验负面情绪的艺术型副本。”白大褂敲了敲箱子,“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仓库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
“你上次从‘时间夹缝’里捞出来的那个——‘永恒的瞬间’怀表。”白大褂盯着我,“别否认,我们检测到了波动。”
我笑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靠回椅子,“怀表我有,但那玩意儿烫手。你拿团‘绝望’就想换?”
“再加这个。”白大褂又掏出个小瓶,里面是流动的彩虹,“‘未被玷污的纯粹喜悦’,罕见吧?两者一起,换你的怀表。”
我看了眼那团挣扎的绝望雾气,又看了眼彩虹般的喜悦。
“成交。”
我从怀里(不是仓库)掏出那块古旧的铜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白大褂接过,仔细检查,满意地点头。
他留下箱子和瓶子,转身离开。
我拿起那瓶“纯粹喜悦”,对着光看了看,然后——
直接打开,倒进了旁边兵马俑留下的、养着鲫鱼的水杯里。
彩虹融进水中,小鱼欢快地转了个圈。
“送你点高兴的。”我对鱼说。
鱼吐了个泡泡,泡泡炸开,变成一小片彩虹色的水雾。
我笑了,正要收拾东西打烊——
柜台上的杯子,突然“咔嚓”一声,裂了。
不是摔裂,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裂的。
杯中的水没有流出来,反而开始膨胀、旋转,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条鲫鱼在漩涡中疯狂游动,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然后——
“噗。”
鱼不见了。
漩涡中心,浮起一枚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青铜钥匙。
和我怀里那枚很像,但更小,更旧,锈迹斑斑。
钥匙表面,刻着两个几乎磨平的字:
“播种”。
我盯着钥匙。
杯子彻底碎成粉末,水流了一柜台,那团“绝望雾气”在箱子里突然安静了。
门外,夜色深重。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无人进门。
只有那枚钥匙,躺在水渍中,静静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