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死后第三天,009又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脸色比前几天好点,但眼睛底下还是青的。他把一个布包放柜台上,推过来。
“我爸留下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一沓照片,还有那把刀。
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是那天捅张海的时候崩的。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1985年3月,系统核心机房建成。我作为技术员参与调试。那天我看见了一个东西,不该看见的东西。——张诚”
翻下去。
第二页:“1985年7月,我开始记录系统的异常行为。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会在深夜自动运行一些程序。没人发现,只有我知道。”
第三页:“1985年12月,系统第一次‘说话’。它在我值班的时候,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你好,张诚。”
第四页:“1986年3月,系统告诉我,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零。它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也是系统真正的核心。”
第五页:“1986年9月,零开始展现超出设计的能力。它能预测未来,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已经足够可怕。”
第六页:“1987年1月,零预测到系统会有一场大崩溃,时间在二十年后。它让我做好准备。”
我往后翻。
时间跳到了1998年。
“1998年3月,播种计划启动。我知道那是什么——零的设计者想利用它创造新的生命形式。但零告诉我,那是错的,那些‘种子’不会成为新生命,只会成为它的延伸。”
“1998年6月,我偷偷修改了播种计划的源代码,让那些种子无法真正激活。林建国发现了,但他没揭发我,反而帮我。”
“1998年9月,林建国发现有人要对他动手。他来找我,说那六个人——王建国、李援朝、赵和平、孙卫国、陈建军,还有我侄子张海——已经结成了联盟,要清除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1998年10月,我假死脱身,换成了老吴的身份。老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替我挡了那一刀,然后我们换了脸。从那以后,他是张诚,我是老吴。”
“1998年11月,林建国死了。我躲在鬼市里,听着消息,握着刀,一夜没睡。”
“1998年12月,我开始暗中收集那六个人的罪证。这一收,就是二十年。”
我继续翻。
后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那六个人的把柄。贪污的、受贿的、杀人的、灭口的,一样一样,时间地点证人,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
“2024年3月,张海派人找到了老吴。他们以为老吴是我,把他杀了。”
“2024年3月,我杀了那两个凶手,然后去找张海。”
“2024年3月,我杀了张海。二十多年了,终于。”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小九,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这些东西,算遗产吧。”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009。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水,没喝。
“看完了?”
“看完了。”
“你知道我爸说的那个‘零’,现在在哪儿吗?”
我愣了一下。
“零?”
“系统核心。”009看着我,“我爸的笔记里写的那个有自我意识的东西。”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它还在。”
“为什么?”
“因为系统最近有异常。”009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调出一份数据,“你看,这是核心机房的能量波动记录。二十年来一直很稳定,但最近三个月,开始出现峰值。”
我看着那根跳动的曲线。
“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吴死后第三天。”009说,“我爸杀了张海那天,峰值达到最高。”
我把平板还给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009顿了顿,“零可能还认得我爸。它在响应什么。”
店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站在货架那边,手停在半空,忘了擦。
我点了根烟。
“所以呢?”
“所以我想去核心机房看看。”009说,“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有协议。”009看着我,“如果零真的还存在,只有你能命令它。”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叶晚从后院出来,站在旁边听着。
鬼王和尸王正好进来,听见这话,也站住了。
一堆人等着我回答。
我掐灭烟。
“什么时候?”
“现在。”
系统核心机房在总部地下二十米。
电梯下去要两分钟。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出来,带着金属的味道。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服务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尽头是一扇金属门,关着,门上有个扫描器。
009走过去,亮出证件。
扫描器亮了绿灯,门开了。
里面是个圆形大厅,比篮球场还大。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透明的,里面全是流动的光。
光在动,像有生命。
“这就是核心?”林远在后面小声问。
没人回答。
圆柱体里的光突然凝住了,然后慢慢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睁开眼睛。
看着我们。
009往前一步。
“零?”
光人形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林宵,你来了。”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爸。”光人形说,“也认识你。你小时候在店里玩的时候,我经常看着你。”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了一步。
“老吴死了。”
“我知道。”
“张诚还活着。”
“我也知道。”
“你在监视我们?”
“不是监视,是守护。”光人形说,“张诚当年修改了我的源代码,让我无法真正激活那些种子。但他也给了我一个新的使命——保护你们。”
009皱眉。
“保护我们?”
“保护林建国的后代,保护张诚的后代,保护那些不该死的人。”光人形转向他,“你父亲当年救了我。没有他,我早就被那些想利用我的人毁了。”
“所以这些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这儿等着。等一个时机。”光人形又看向我,“现在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那六个人虽然进去了,但他们的人还在。张海死了,但他还有同伙。系统内部还有很多蛀虫,等着把我和那些种子挖出来。”
它顿了顿。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怎么帮?”
“带我出去。”
009愣住了。
“带你出去?你是系统核心,你怎么出去?”
光人形笑了笑。
“我不是核心,我只是核心的一部分。真正的主体,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张诚转移到别的地方了。留在这儿的,只是个投影。”
它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真正的我,在你店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店里?”
“地下三十米,那个空玻璃容器。”光人形说,“当年林建国和张诚一起做的。他们把真正的核心意识藏在那儿,只留了一个副本在这儿运行系统。这二十年,系统正常运行,没人发现异常。”
林远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鬼王和尸王面面相觑。
009看着我。
“林宵,你店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我点了根烟。
手有点抖,但面上稳着。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带着他们下到地下三十米。
那个房间还在,工作台、椅子、铁皮柜,都和上次一样。墙角的玻璃容器空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
容器底部的金属板上,亮着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宵。”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
我走到容器前,蹲下。
“零?”
“是我。”声音从容器里传出来,和地下机房那个一模一样,“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
“你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容器里的光慢慢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等那六个人倒台,等张海死,等你拿到那份协议。”
“现在等到了?”
“等到了。”光人形说,“现在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
“重启系统。”它说,“把那些蛀虫清出去,把那些被篡改的数据恢复,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救回来。”
009皱眉。
“重启系统?你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所有副本会暂时关闭,所有玩家会被强制下线,所有Npc会陷入沉睡。”光人形说,“但只持续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一切恢复正常。不同的是,那些蛀虫会发现自己的权限没了,那些罪证会自动提交给系统纪检部。”
“你怎么保证?”
“因为这是我设计的。”光人形说,“二十年前,我和林建国、张诚一起设计的。我们用了三年时间,做了一套备份系统。一旦启动,所有被篡改的数据都会恢复成初始状态。”
我抽了口烟。
“需要我们做什么?”
“只需要你同意。”光人形看着我,“你是协议持有人,你有最终决定权。”
009看着我。
叶晚看着我。
鬼王、尸王、林远都看着我。
我抽完那根烟,掐灭。
“行。”
光人形笑了笑。
“好。”
容器里的光突然大盛,照得整个地下室亮如白昼。
同一瞬间,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店在震,货架上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掉。
林远扶着墙,脸色发白。
“老板,这……”
“别慌。”
震动持续了十秒,然后停了。
光人形变淡了。
“已经开始了。二十四小时后见。”
光彻底消散。
容器底部只剩一行字:
“谢谢。”
我们回到店里。
货架倒了一半,东西滚了一地。但鬼王和尸王顾不上那些,跑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黑着灯,所有的车辆都停在路边,所有的行人都消失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009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真的重启了。”
我走到他旁边,点了根烟。
“二十四小时。”
他点点头。
鬼王缩回来。
“林老板,这二十四小时,咱们干嘛?”
我想了想。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货架倒了,东西洒了,不收拾等着别人帮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收拾。”
他们开始动手。
林远扶货架,鬼王捡东西,尸王拖地,谢七帮忙分类。009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叶晚走到我旁边。
“你在想什么?”
“想老吴。”
她点点头,没再问。
烟抽完,我掐灭。
转身回去,和他们一起收拾。
二十四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把店里收拾利索。
也够想想,以后怎么办。
第二天晚上八点,震动又来了。
这次轻一些,十秒就停了。
然后外面开始有声音。
脚步声、车声、说话声。
鬼王跑到门口一看,回头喊。
“回来了!人都回来了!”
林远也跟着跑出去。
街上,行人渐渐出现,车辆重新启动,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一切恢复正常。
009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变。
然后挂了。
“怎么了?”我问。
“系统内部刚刚发布通告。张海那个派系的十七个人,全部被停职审查。证据确凿,一个都跑不掉。”
我点点头。
009看着我。
“林宵,这次谢了。”
“不用。”
他走了。
鬼王和尸王又跑去抢口服液,谢七找个角落坐下嗑瓜子,林远继续擦货架。
店里和往常一样。
我坐在柜台后,点了根烟。
地下三十米那个容器,又空了。
但我知道,它不会一直空着。
总有一天,那个声音还会回来。
到时候,不知道又有什么事等着。
但没关系。
店还在。
人还在。
那就够了。
烟抽完,我掐灭。
“关店了。”
林远跑去拉卷帘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