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食做好,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顾言澈抬头看了看天,对青墨道,“你先回吧,我自己一人去便好。”
青墨想着姑爷可能会多留一会,在芙蓉院用膳,也不多问,便撑着伞回去。
顾言澈提着食盒走到芙蓉院外廊下的时候,斜刺里一个人影突然撞了出来。
她脚步又快又急,险些一头撞进顾言澈怀里。
“啊!”春兰猛地刹住脚,一见是顾言澈,脸色瞬间煞白。
“相、相爷!”
她慌忙往后缩,就要藏起手里的东西。
慌乱之间,东西一脱手,飘飘荡荡的正好落到顾言澈脚前不远处。
顾言澈停下步子看向来人,自然认出了这是沈昭和苏景辰之间的桥梁。
他神色一凝,往地上看去。
那是一个素白的信封。
并无落款,但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沈昭的簪花小楷。
写着“景辰亲启”。
春兰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相、相爷恕罪!奴婢该死!奴婢没长眼!这、这是......”
她满脸惊恐,想伸手去捡,抖擞着手还没碰到那信封——
顾言澈先一步弯腰,把那封信捡起来。
扫了一眼那个刺目的称谓,看向抖成一团的春兰,“何事如此匆忙?”
春兰听到问话,随即抖得更加厉害,“没、没什么!”
“说。”
春兰吓得几乎要说不出话,她砰砰磕头,“是、是夫人让奴婢......”
“让奴婢把这、把这没用的纸处理掉!奴婢正要去、去......”
处理掉,还是送出去?
信纸被顾言澈缓缓叠好,放到袖中,“此事,不必向夫人提起。”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春兰如蒙大赦,头磕得更响。
顾言澈不再看她,也没了再去送膳的心思。
转身,朝着原来的路离开了芙蓉院外。
顾言澈身影消失后,春兰还瘫坐在潮湿冰冷的地板上。
她哆嗦着,手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成了吗?
春兰左看右看,很是庆幸现在时辰尚早,又在下雨,附近没什么人经过。
快速弯下腰,把自己停留过的痕迹处理干净,又理了理衣裙,呼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心里对沈昭的怨恨又深了一层。
都是因为她!
如果沈昭安安分分当她的怨妇,不对相爷回心转意,自己何至于被苏公子逼到这般地步,又何须做这等冒险的事!
想到苏公子,春兰心头又是一紧。
那位看着温文尔雅的公子哥,狠厉起来真是要人命,得赶紧递信出去!
顾言澈回到松柏院,青墨迎上来,看到姑爷手中还提着食盒。
他心头疑惑,姑爷不是给小姐送吃的么,怎么还把东西提回来了?
“相,相爷,您这是......”
顾言澈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房,将食盒随手搁在矮几上。
“出去,没有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他对跟进来的青墨说。
青墨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的退了出去。
顾言澈走到书案后,坐下,从袖口取出那封信。
慢慢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越看,手越抖。
越看,心越疼。
越看,眼睛越酸!
“......性子阴冷...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
“......他简直令人作呕...想起他的触碰,我便浑身不适。”
“......一个被沈家捡回来的人,真以为飞上枝头,就能改变骨子里的低贱么?”
“......与这等...之人同处一室,已是煎熬。”
顾言澈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吱咯吱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唯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句话,简直把他凌迟!
顾言澈狠狠闭上眼,跌坐在椅子里,喘了好几口气。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不,不能仅凭一封信,尤其是从春兰手里掉出来的信,就下此定论。
昨日还你侬我侬,今日怎能如此伤害!
他强迫自己从滔天的情绪中抽离,迅猛地拉开书案下的抽屉。
取出沈昭之前写废后揉成一团,被他捡来的纸,和这封信并排铺在案上。
窗外天光晦暗,他又点燃蜡烛。
屏住呼吸,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对。
起笔的顿挫,转弯的弧度,收笔的锋芒,连笔的习惯——
一模一样......竟然一模一样!
顾言澈看着信的眼眸已经染上了红,他一眨不眨盯着那字。
清秀中又有几分飘逸洒脱的簪花小楷,“昭”字最后一笔上扬的小钩.....都分毫不差!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触碰,他的一切都令人作呕。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在她看来,是低贱者给出的令人不适的东西!
“呵......”一声极冷的气音,在书房响起。
她果然......还是从未改变。
视线从信纸上移到食盒。
那里面,是他今早特意早起,为她耗费心神,一点点亲手做出来的蟹黄汤包,糖粉藕糕、碧粳米粥。
而如今,却成了笑话。
“青墨。”他控制住情绪,平稳站起身,拎起食盒,走到门口,“拿去倒了。”
青墨接过食盒,怔怔看着他。
这可是相爷天刚亮就钻小厨房,亲手捣鼓了好久才做出来的。
怎么热气腾腾的提去,原封不动的提回来,还要倒了?
“相爷,这......”青墨看了看食盒,又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心里直打鼓。
相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的气息,比外头潮湿的雨水还冻人。
“倒了。”顾言澈重复了一遍。
“......是。”青墨咽下嘴边的疑问,提着食盒,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回头看了看紧闭书房的门,心头那点疑惑更浓。
早上相爷提着食盒出去时,虽说不上多欢喜,但那步子,都透着一股要去见想见的人的松快。
怎么不仅食盒提回来,还变成这副没有一点热乎气的模样。
昨日夫人和相爷之间的气氛那是少有的好,这一夜过去,就天翻地覆了?
青墨心里那点盼着两人好的多管闲事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留了个心眼,把东西放在廊下,撑着伞就快步往芙蓉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