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和市区的夜不一样。
市区的夜是嘈杂喧嚣的、五光十色的;老城区的夜是沉默的,只有风穿过破旧屋檐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吟。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路边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家具,墙上的拆迁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惊得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座石桥。
石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桥栏杆上刻着的石狮子缺了耳朵少了鼻子,歪歪斜斜地蹲在那里,在月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他过了桥,右转,借着手机灯光一户一户地数。
第一户,大门紧锁,门口堆着杂物。
第二户,窗户破了,里面黑漆漆的。
第三户——
他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间很低矮的老房子,夹在两栋破楼之间,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
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上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但在门框的上方,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像是油漆,倒像是用什么颜料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他凑近了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朱砂画的符。
符箓的形状很古怪,不像他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任何符咒,笔画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拧在一起,看久了竟然觉得那纹路在蠕动。
他赶紧移开目光,抬头看向门楣上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但依然能辨认出来——古夜纹身店。
五个字,字体是古旧的行楷,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感。
陈默愣了一下。
纹身店?
不是说是祖传秘法改运转运吗?怎么是个纹身店?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又敲了几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陈默的心往下一沉。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打,依然是关机。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门上那道朱砂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是被骗了吗?也许是。
那个广告是贴在电线杆子上的,本来就不靠谱,门楣上写着纹身店,电话又关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拙劣的骗局。
他想起了下午自己还在心里嘲笑那些会被电信诈骗的老年人,结果自己就做了一模一样的蠢事。
“呵。”
他苦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吧。他对自己说。
回去,周一去公司,不管赵凯怎么整他,该认怂认怂,该求饶求饶,日子总要过下去。
也许换个工作,从头再来,二十八岁,还不算太晚。
他转身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了。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原地,夜风卷着巷子里的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野猫发情时的嚎叫,尖锐凄厉,像婴儿的啼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朱砂符在月光下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只沉睡的红色蜘蛛。
万一呢?
那个声音又从他心底深处冒了出来,顽固地、执拗地,像一根刺。
万一对方只是临时有事关机了呢?万一约定的亥时还没到呢?万一你走了之后他就来了呢?
你连等都没有等,就要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吗?
你忘了赵凯是怎么抢你功劳的吗?你忘了苏曼是怎么嫌弃你没本事的吗?
你忘了你爸躺在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吗?
你就这么回去,明天面对赵凯的羞辱,面对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面对凑不齐的医药费,面对支离破碎的感情——
你真的甘心吗?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他不甘心。
他太不甘心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扇木门旁边,靠着墙根蹲了下来。
“我等。”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对那扇紧闭的门说,也像是在对懦弱了二十八年的自己说。
“我等到亥时结束。等不到,我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城区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手机上的时间从九点跳到九点半,从九点半跳到十点,从十点跳到十点半。
他每隔十五分钟就打一次那个号码,回复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十几。
巷子里的温度不知怎么滴变得越来越低,他穿着一件薄t恤,冻得直哆嗦。
他蹲在墙根下,把胳膊抱在胸前,牙齿咬得咯咯响。
今天走得太急没吃晚饭,胃里空荡荡的,冷的时候格外扛不住。
肚子开始咕咕叫,起初还忍着,后来越叫越响,胃壁摩擦的空腹感变成了一种隐隐的灼痛。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
亥时已经过了大半了。
电话依然关机。木门依然紧闭。巷子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心里那点火苗,随着温度的降低,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也许那个苍老的声音只是一场幻觉,那张小广告只是一场骗局的前奏,而他这个走投无路的傻瓜,心甘情愿地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在老城区的冷风里蹲了两个多小时,打了二十几通空号,就为了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骗子。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咔哒的响声,腿麻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