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
上一辈子的话本子里,有不少‘养精蓄锐’‘改日再战’的桥段。
常见且包括于——
明明已经设下鸿门宴,来客来了,却因瞧不出对方的能力而轻敌没杀;
明明瞧得出来敌潜力,却要哈哈一笑,故作高深,留下一句‘等你成长起来,再来找我吧’......
说实话,不是瞧不上做出这些事儿的人,而是既已有前车之鉴,再这样干,那不就是呆瓜吗?
这所谓的‘欧阳县令’虽暂时没有同她起什么有争端,并且还加以礼遇......
但杜杀女杀的就是他呀!
一,对方县令之位来路不正,收买民心,明显图谋甚广。
二,对方属下对如何凑粮之时三缄其口。
三,对方和安南王室有牵扯......
莫说是三条凑一块,就算是三条中的只有一条,都没道理将此人留在此处放任不管!
不然便是什么?
不然便是纵虎归山!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开柙出虎!放虎遗患!放鱼入海!放龙入海......
“......专心。”
一道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却是痴奴两日内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过两日,他身形越发清癯,隔着暴雨与蓑衣,杜杀女都能看出来,对方的面色越发苍白......
有幽鬼之相。
杜杀女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多言,凝神细看不远处泥地中的青年尸体。
雨声如旧,天色未老。
方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拦马绳弹起到弩箭穿喉,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两个侍从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像是被这场暴雨浇懵了,又像是被那一箭的果决与精准震得回不过神来。
直到此刻,看着墙后站起的那一男一女,看着他们手中端着的元戎弩,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毫不在意的神色,看着那女子竟还有工夫分心......
那股被压住的惊怒才猛地从胸腔里炸开来。
年长的侍从将公子的身体平放在泥地上,站起身来。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浆,胡须上挂着雨水,眼眶通红,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在发抖,从腰间拔出刀来的时候,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语句:
“公子先前还善待你们!”
“你们为何要在此地伏击!你可知我们是何身份?!为何胆敢如此!”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尾音破成了一团模糊的气声。
雨水灌进他张大的嘴里,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墙后的那两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另一个侍从也拔出了刀。他比年长的那个更年轻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白得发青。
几人纵马出城前,谁能想到此地会有伏击?
谁又能想到,不过几息,公子就没了命?
如今公子身死,他们该怎么回安南禀告此事?
侍从害怕得厉害,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指节攥得发白。
年长的侍从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刀举过了头顶,刀刃劈开雨幕,发出一声尖啸。
年轻的那个紧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朝着那面土墙冲了过去。
杜杀女手中的弩响了。
矢匣里弹出一支弩箭,弓弦震颤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用指尖弹碎了一片薄瓷。
弩箭破开雨幕,直直地飞向那个年轻的侍从。
箭没入他的胸口。
年轻侍从的身形猛地一顿,彻底消逝于雨幕。
他呆呆低下头,看见胸口露出的一截箭尾,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脸朝下摔进了泥水里,再也没有动。
年长的侍从没有停。
他的眼眶几乎要裂开了,雨水打在眼球上,他眨也不眨。
杜杀女心中暗叹此人坚韧,手中却毫不犹豫又扣动了扳机。
那根弩箭从年长侍从身侧掠过,他猛地将身子往左一歪,箭尖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去,撕开一层衣料,带起一蓬血花。
他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了身形,刀锋横转,朝着杜杀女当头劈下。
杜杀女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眨眼。
然后身后痴奴手中的弩便响了。
弓弦震颤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女子的耳廓响起的,弩箭从她肩头上方掠过,快得看不清轨迹。
年长侍从的刀还在半空中,那支箭已经从他的左肋下斜斜贯入,箭头从右侧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被雨水一冲,散成了淡红色的一片。
刀脱手了。
刀身在泥水里翻了两翻,落定不动。
年长侍从低下头,看着肋间露出的箭尾,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侧着倒了下去,倒在了泥水与野草之间。
雨还在下,凿凿切切,吵耳得紧。
杜杀女微微侧目,眼神从那把明显是自己送给陈唯芳的元戎弩上掠过,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荒村泥地的三具尸体之上。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
“好。接下来,就到了我最喜欢的剧情......”
痴奴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汽湿润的眉眼上,他沉默几息,才哑声问道:
“什么?”
杜杀女的手有些发痒,扬了扬下巴,斩钉截铁道:
“当然是摸尸!这天底下,哪有比摸尸更有意思的事儿?”
“按照我看话本子的经验,这几人身上肯定怀有秘宝,或者是证明身份的玉佩手令之类的东西,说不准还能够调动什么军队暗卫......”
两人一问一答,都尽可能若无其事。
可事实便是,无论再怎么若无其事,那夜不算争吵的争吵过后,两个人间就好像生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那些在雨夜幕色中点燃的隐匿欲火,又同样随着雨势而熄。
相爱,相憎,形同陌路。
不过三两日,倒似一辈子。
痴奴微微阖眼,原本粘连在睫羽上的水汽顺势划落脸颊,看不出所谓。
杜杀女没得到回答,又有些尴尬,想了想又抬手往那三具尸体上挨个补了一弩:
“当然,以我的经验,这几人也有可能是藏着半口气,等着我们去摸尸之时暴起再给我们一刀.......唔,稳一手,我们稳一手。”
什么叫做稳如老狗?
这就是了!
杜杀女在心里夸了夸自己,又随口道:
“这样,我去搜那小县令的,你去搜另外两人的......”
这便是在指派任务了。
吵架归吵架,自始至终杜杀女是一点儿都没落下公事儿。
痴奴轻声嗯了一声,往雨幕中走了几步,才想起问:
“怎么还要指定人手?”
杜杀女振振有词:
“那小子虽然死了,但是长得好啊!”
“摸尸摸尸,当然是要摸的!谁愿意摸老头子啊!”
痴奴:“......”
可恶,他果然没看错,这就是个坏女人。
他这两日那么伤心,疯狂想劝自己克服心结,接纳鱼宝宝做大他做小的事儿......
这坏女人,居然又馋别人了!
? ?沙沙:清汤大老爷冤枉啊!绝无此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