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会议室。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第一个调研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尹书记坐在主要位置，冷眼翻看着桌面准备好的汇报材料，以往，他是不会看这些的，大多做样子翻一翻，现在不一样，尹书记好像借着离任调研，仔仔细细地在翻看着这些。
“材料做得很漂亮，但是，掩盖不了事实，说说吧，爱齐集团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能好好解释解释？”
现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汇报。
因为压根就没准备汇报的材料，这要是说错了话，虽然尹书记快二线了，但也能让他们不舒服，没有人敢去碰这些。
这在官场是大忌。
前州市委书记急得不行，但仍然表现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面带微笑。
前州市长也是如此。
到底是经历过的人。
而其他前州的市领导，则一副慌张的样子，尤其是分管的市领导，此刻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了。
尹书记一脸意犹未尽地看着大家。
“谁来说一说？”
前州市委书记点了点头，“那就我来汇报吧。”
听到尹书记之前说的：都已经被央媒拍了视频了，还需要狡辩吗？老老实实承认罢了。
但是，怎么汇报？这也是有讲究的。
一件事，这么汇报可能是小事；那样汇报可能就是大事了！
所以前州市委书记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首先微微点头，表示歉意，“尹书记，首先，对您提出的问题，表示歉意！在这点上，前州确实没有做好相关的防护工作，所以，前州市委市政府，应该向省委省政府道歉。”
尹书记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家。
王晨也收起笔记本，这种东西也不好做笔记，就看着当地怎么狡辩吧？
前州市委书记点点头。
“尹书记，您刚才那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关于收购案，我要向您坦白，当时班子的初衷是绝对赤诚的。”
尹书记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他们。
“但是，省里下达的产业转型任务重、时间急，我们是抱着‘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组织交办任务’的决心，去填补资本市场的空白。那个上市壳资源，当时不止我们一家在抢，能拿下来，是前州融入省里大局的入场券。”
这话一说，尹书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至于财务造假，那是原股东与黑心中介联手做的局，他们胆大包天，我们也是受害者。当时尽调报告大家都看了，也是集体表决同意的。要说错，就错在我们太相信专业机构，太渴望为前州争光。
后来的注资，我必须解释下，不是掩盖，而是‘划款救灾’，是为了弥补当时的缺口，为了力挽狂澜。
当时情势危急，如果不持续输液稳住，它立刻就会退市，那几十亿的国资就瞬间归零了。我承认，我们是在错误信息下做出了悲壮的、试图力挽狂澜的努力，唯独没有私心，请书记明察。”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可以说有点无懈可击。
但是，错就错在尹书记已经提前知道这些了，所以现在的任何辩解，说心里话，都是有问题的。
前州市市长这会也赶紧狡辩了，他先是点点头，随后马上说，“尹书记，您批评我们不顾实际，我作为当时的政府主官，痛心接受。”
“但在具体操作层面，我必须做几点说明。第一，收购时，那是作为省里重点督办的‘一号工程’来推的，当时的任务压力是‘必须干成’，而不是‘干不成怎么办’。我们没想过这些。
我们是硬着头皮往前冲，那个标的虽然有瑕疵，但它是当时唯一能满足省里考核指标的选择。
关于数据造假，那是系统性、深层次的舞弊，连证券市场的监管都没发现，我们地方政府的甄别能力确实有限。”
尹书记看了王晨一眼，王晨赶紧坐直了身体。
王晨本来在神游，在想这件事的深层次问题。
“当然，我作为市长，执行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有些内情我务必向您据实汇报。当初收购上市公司的决策背景，是市委反复论证后的集体决定，政府这边主要负责具体操作。
当时我刚到前州赴任不久，对于收购标的财务状况，我在市长办公会上提出过不同意见，会议纪要可以查证，但少数服从多数，我只能按组织原则去执行。
后续注资，更是为了防止系统性风险，那家上市公司的贷款涉及多家省属担保公司，一旦退市，马上引发连环违约，省里金融办也曾多次明确要求我们‘不能出现风险事件’，我是夜夜如履薄冰，硬着头皮在维持大局。
尹书记，您在北京得知情形，我想很可能是有个别人为了逃脱自身操作上的罪责，故意颠倒黑白、误导领导。
我们所有资金进出都有账可查，绝无一分私用。
造成亏空，主因是原股东欺诈和中介失职，我们已启动刑事追诉。
恳请您离任前帮前州把脉开方，我们一定全力补损，不给下一届班子留包袱。”
这话一说，王晨差点笑出了声。
原本书记已经认错了，这件事可能就没啥事了，没想到市长来补了个刀。
还是那句话，有的时候，过程不重要，态度很重要；有的时候，结果也可以不重要，结果很重要。
尹书记的脸色很难看了。
他看着桌面，一脸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奥，我明白了，这和你们没关系，是省里不应该逼你们，省里不应该给你们压力，是这个意思吧？那我给你们道歉，我们不该这么做，我错了，还请前州市委市政府不要对我这个即将退居二线的老头子生气，我可担待不起啊，领导。”
现场有人笑出了声。
这时，就看到前州市长整个人脸色大变，额头上的汗大滴往下掉。
可别觉得尹书记退二线了，就能怎么样。
尹书记只要和新书记说一声，“这个同志政治原则不强，政治站位不够高？”
那估计就废了。
领导对下属的喜好，或许有特殊性，但普遍性一定是一样的。
尹书记顿了顿，又看了李书记一样。
“江河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呢？”
李书记知道尹书记的意思，他笑了笑，“我的想法就是，态度要端正，错了就是错了，这个时候去计较初心，没有任何意义，我相信他们的初心都是好的，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为什么为了一点政绩，要这么干？目的正确并不能代表行为正确。”
现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