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的是省发改委国民经济综合处处长徐浩。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处长，但和别的同志不一样，梳着中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
王晨点点头，“徐处长，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今天会上大家畅所欲言，随心所欲，随便想说什么都行。”
徐浩点点头。
“王主任，刚才您传达了刘宏书记的指示，我听了之后有一些想法我觉着，不吐不快。既然您说可以畅所欲言，那我就代表一部分同志说几句心里话。”
王晨点点头。
王晨拿起笔，准备记录。
这也是对下属的一种尊重。
领导把下属的话都记录下来，拿下属就会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第一，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真的没心情工作。省纪委三天两头来人，今天谈话明天调材料，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叫走的是谁。
处里的同事人心惶惶，坐在一起都不敢聊工作，一开口就是‘谁又被叫去问话了’、‘哪个项目又被翻出来了’。这种情况下，你要求大家像没事人一样按部就班审批项目、推进工作，说实话不现实。大家都是人，普通人，不是机器，心理压力摆在那里，强压着干活，效率和质量都不可能保证。”
周围不少人纷纷点头。
王晨也注意到了。
宋纲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不把这些问题，讲清楚，恐怕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这件事。
这个时候，省发改委已经很浮躁，如果在这个时候，还出现这个事，那问题就大了。
徐浩看了王晨一眼。
王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想要让省发改委尽快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秩序，就必须在今天这个会，把一些问题说清楚。
要不然，恐怕会越演越烈，那单位的环境问题就真的严重了。
“第二，按程序走，很多工作根本推不动，按什么程序走？按程序走的话，很多工作压根就无法推动。您说程序是保护伞，道理我们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省里的情况是——很多项目要赶进度，很多审批有时限，上面催、下面压，中间还要层层签字、层层把关。以前能够快速推进的，靠的就是‘特事特办’。现在一切按程序来，一个项目批下来至少要翻三倍的时间。到时候工期延误了、任务完不成了，板子打下来，打的还是我们发改委的屁股。程序是合规了，但事情也黄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周围更多人点头。
王晨心里笑了笑：这个理由他听了很多次，有的的确是真实的，但大部分都是借口。
特事特办，意味着权力寻租，意味着程序豁免，那谁都可以从中获取利益。
以前去地市调研，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省里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果完全按那些程序来，很多工作压根无法推动下去。”
为此，前任省委书记尹卫书记特意安排了不少人去实验，去实地走一圈，发现：如果每一个岗位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按部就班好好工作，绝大部分时间是完全够的。
所谓的不够，有很多方面的因素在。
“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省发改委的问题确实很严重，这一点您也承认了。但正因为严重，我们才需要先稳住、先自查、先把内部清理干净，再谈正常运转。”
现在外面都是质疑的声音，上面高压、下面观望，我们却要假装一切如常地开项目会、批资金、走流程，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新批的项目又出了问题，那就是雪上加霜，省发改委就真的…”
王晨深呼吸一口气。
宋纲看了王晨一眼。
他也担心王晨生气。
“王主任，我说这些不是要跟您对着干，更不是反对刘宏书记的指示。我只是觉得，步子是不是可以缓一点、节奏是不是可以稳一点？先把人心安定下来，把问题梳理清楚，再谈那些指示，是不是更稳妥一些？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觉着必须要向您说清楚一点。”
王晨写了下，然后抬头看着沈处长，紧接着又环顾一周。
下面这些开会的领导干部也想看看王晨到底能说吃什么来？
一个个都盯着王晨。
宋纲想赶紧送篇回答大纲过来，被王晨摆摆手，这点子事都搞不定，那不是扯淡了？
王晨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随后说道。
“同志们，刚才徐浩同志的发言很坦率，也说出了部分同志的困惑。但有些认识，我必须纠正；有些道理，我们必须讲透。”
大家开始做起了记录。
“我理解大家的压力。但我要反问，这种压力是怎么来的？恰恰是因为过去有些工作走了样、程序虚了置，才导致今天纪委的介入。当下，什么叫讲政治？”
“就是越在风口浪尖，越要把本职工作干好。如果你因为怕查就撂挑子、心神不宁，那在组织眼里，这恰恰是心虚的表现。清者自清，忙者不惧。把手头的工作理得顺顺当当，把项目台账做得清清爽爽，这就是最好的定心丸，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这一段反驳得非常好。
对啊，没问题怕什么查？
只有心虚的人才怕被查，省发改委大部分人都是不错的，如果都怕被查，恰恰不是自相矛盾呢？
徐处长脸色变了变。
“关于‘按程序推不动’的这个说法，这是典型的因噎废食。以前所谓的‘特事特办’，确实，办出了成绩，但也办出了今天这些触目惊心的漏洞，有不少人就按着特事特办卡群众，要送礼，不然就卡着不动。”
“刘宏书记要求的L‘按程序办’，不是让我们把事拖黄，而是要求我们在合规的前提下，拿出更高超的统筹智慧。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流程长可以提前介入、并联审批。如果因为程序严格就把项目‘晾’在那里等过期，这不是程序的问题，是在座各位担当不足、能力不够的问题。延误战机，同样是失职！”
这一条也说得不错。
现场已经有不少人连连点头，对王晨的目光也露出了赞赏。
“关于‘先自查再运转’，这更是一个危险的误区。外面有质疑，我们就关门歇业？内部有问题，我们就停止运转？这恰恰是掩耳盗铃！省发改委作为全省经济引擎，停不起，更等不起。刘宏书记要求‘省发改委要打出样子’，就是要我们边战斗边疗伤。”
“只有在抓项目中才能发现漏洞，只有在促发展中才能检验整改成效。躺在手术台上先把自己里外翻个遍再下地走路，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在奔跑中调整姿态，用热火朝天的建设成果，去回应所有质疑。”
这段话一说，这个会议的目的就达到了。
宋纲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担心这个会议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一直汗流浃背。
这下看着现场局势稳住了，这才放心了。
办公室主任也不好干啊。
“同志们，省委对省发改委的问题看得重，是因为对省发改委的期望更高。眼下这个关口，人心不能散，队伍不能乱，工作更不能断。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情绪带入工作、把消极当作常态，谁就是在砸省发改委的锅。”
“我们要做的，是用加倍的严谨、加倍的担当，把‘问题多发期’变成‘重塑黄金期’，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现场掌声热烈。
砰砰砰。
这时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