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上问得直接,眼中那种惯常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探究。
云岑拨动念珠,缓缓道:“施主问的是佛法,心中想的却是世道。”
赋上也不否认:“佛法世道,本就不分家。晚生愚钝,只想求个明白——若连天理昭彰都成了虚妄,那咱们这些人,苦苦坚持的又是什么?”
禅房里静了片刻。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到梁间散开,模糊了佛像的金身。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浑厚,一声声,像叩在人心上。
“施主可知,”云岑终于开口,“这护国寺的大雄宝殿,万历年间曾遭雷击,殿顶坍了一半,佛像金身俱毁。”
赋上微怔:“晚生不知。”
“当时寺中僧众皆悲,以为佛力不佑,天道不公。唯先师淡然,曰:‘殿可毁,佛可损,法在人心,便不曾灭。’”云岑望向窗外,目光深远,“后来信众捐资重修,殿宇更胜从前。那场雷火,倒将梁木中的蛀虫烧了个干净。”
他转回头,看着赋上:“施主问忠奸善恶,老衲只说一句:奸佞之徒如蛀虫,可毁殿梁,却毁不了人心中的佛。杨公虽死,但他守过的宁远城还在,他教过的将士还在,他留下的那股气——还在。”
赋上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
“谢禅师点拨。”
“不是点拨,是闲聊。”云岑微笑,又恢复了那副慈和模样,“令尊的信,老衲会仔细看。施主若无他事,可去梅林走走——今冬的绿萼开得正好,不去看看,可惜了。”
赋上会意,再揖告退。
走出方丈院时,他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常,甚至吹起了口哨——是一支时下流行的小曲,轻快佻达,与方才禅房中那个严肃追问的青年判若两人。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廊柱后一道迅速隐去的身影。
黑衣,皂靴,腰牌在转身时露出一角——东厂的制式。
赋上口哨声不停,脚步也未顿,摇着扇子悠悠然朝大殿方向去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护国寺的空气中浮动着檀木香的清苦,混着女眷衣襟上佩的香囊气味,还有路边摊贩叫卖年货的吆喝声。
善男信女们捧着线香,在殿前铜鼎前排成长队。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飞檐斗拱间,最后散入铅灰色的天空。祈福声、笑语声、孩童的哭闹声,再远处,寺墙外隐约传来爆竹的炸响——零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试探这个年关的深浅。
一切都是热闹的年味。
可这热闹底下,总有种说不出的紧绷。就像冰封的河面,看着平整坚实,底下却有暗流在涌。香客们拜佛时闭着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四周瞟;说话时压低的嗓音,总要左右看看才出口;就连捐功德时掏出的银钱,都用袖子掩着,仿佛怕人瞧见数目。
这世道,连求神拜佛,都得留个心眼。
嵇青站在大雄宝殿的侧廊下,看着这片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是代魏恩来进香的。
这是养父每年的惯例。腊月末,替宫里的贵人们捐灯油、供长明灯,祈求来年安康。魏恩自己不喜抛头露面,说是“方外之地,咱家这身份去不合适”,其实是不想给人留下话柄——一个东厂提督,大张旗鼓去拜佛,传到言官耳朵里,又是一本弹劾。
所以这差事总落在她头上。
十二年了。
从五岁那场变故后,每年腊月二十六,她都要来护国寺。第一年是被魏恩抱着来的,她哭哑了嗓子,蜷在他蟒纹披风里,浑身发抖。魏恩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对着金身佛像说:“这孩子命苦,佛祖多照应。”
后来她长大了,能自己走了,魏恩让她学着打理这些事,说:“你也该见见世面,总待在府里,人都憋傻了。”
可她宁愿憋傻。
每次踏进这寺庙,闻着檀香味,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的香客,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点点收紧。母亲苏纨也信佛,家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早晚三炷香,从不断绝。母亲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佛没保佑她平安。
嵇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她转身对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子吩咐:“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去捐了灯油就回。”
番子躬身应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钉子,钉在她背上。
她知道,他们是魏恩派来“保护”她的。也是监视她的。这些年,她走到哪儿,这些影子就跟到哪儿,甩不脱,挣不掉,像拴在脚腕上的无形锁链。
她穿过人群,走向殿后的功德处。捐灯油、写功德簿、请长明灯……一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管事的和尚认得她,每次见她来,都客客气气,不多问一句,也不多看一眼。
“女施主今年还是供三盏?”和尚合十问。
“五盏。”嵇青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五锭雪花银,排在案上,“多加两盏,为我母亲祈福。”
和尚微微一愣,随即会意,提笔在功德簿上写下“信女苏氏供灯五盏”。墨迹未干,他抬头看了嵇青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叹息。
嵇青避开那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功德处,她没有立刻回前殿,而是绕到殿后的梅林。
这是她每年的另一个惯例——为母亲亲手上一盏长明灯后,要来梅林深处,在那株最老的白梅下站一会儿。母亲爱梅,尤爱白梅,说白梅干净,像雪,也像玉。小时候,母亲总抱着她在梅树下认字,手指着花瓣,一笔一划地教:“梅,木字旁,右边是个每。梅花每一年都开,就像娘对青儿的爱,年年都在。”
那时她听不懂,只是咯咯笑,伸手去抓飘落的花瓣。
如今懂了,人却不在了。
梅林正值盛放。
红梅如血,白梅似雪,交杂着开,远远看去像一片凄艳的云霞。寒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