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乐安行 > 第六十五章 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六十五章 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只一眼,幼安便低下头去。

她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如果只有那位中年书生,她或许不会猜到,但是燕荀也在,幼安便猜出来了。

这位就是皇帝吧。

幼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给燕荀见礼:“草民见过瑞王爷,王爷安。”

燕荀轻扬眉角,上一次,不,是上上次,阳东家也是这样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就像已经刻成的雕板,见他一次便复印一次。

燕荀在心里腹诽,语气却是一派春风,无他,宝庆帝身上的气压低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总要有人来缓和一下。

“阳东家,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再问一下关于令兄的事,阳东家不必紧张,就当是聊天了,令兄的往事,本王想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也方便调查,你说是不是?”

见他言语中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但是他越是这样说,幼安便越能肯定,对哥哥的过往感兴趣的人,不是瑞王爷,而是皇帝!

幼安心跳加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弥漫口腔,她冷静下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起最伤感的往事。

“哥哥只比草民年长两岁,可是他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聪明懂事,有担当。

草民家里祖传都是做手艺的,家里经营的生意也都和手艺有关,手艺人读书不多,勉强能识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草民如此,家父、家祖皆如此。

可是哥哥不一样,他从小就很会读书,夫子总是夸哥哥不但聪明而且用功,父亲因此很高兴,说家里终于有了一个读书种子,还说要多接生意多赚钱,要让哥哥考举人考进士。

哥哥心善,他八岁那年,同窗何树的父亲干活时摔成重伤,没钱治病,正是年根底下,哥哥和同窗们先是拿出自己的零花钱捐给何树,可是这点银子还是不够。哥哥写得一笔好字,他写春挥,我剪窗花,我们拿着春挥和窗花到街上卖,大冷的天,我们在街上站了一天,也只赚到十文钱。

后来有个大叔过来,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了,赚了一两银子,我们很高兴,哥哥带着我把这一两银子送到何家,何婶子拉着何树给我们下跪,哥哥红着脸拉着我跑了。

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原来是父亲心疼我们大冷天站在街上叫卖,便出了银子,找人过去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下。

哥哥知道这件事后,什么也没说,下学回来,便去铺子里给父亲帮忙。

我们那里的规矩,女孩子到了七岁,就不能再去学堂了,我不能去上学,哥哥每天回到家,便把他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教给我。

哥哥九岁那年,夫子便推荐哥哥去考县学,考试那天,父亲和我陪他一起去,他是县学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考生,好多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哥哥一点也不慌,进考场前,他还吃了一个大苹果。

哥哥很顺利就考上了,我们兰安的知县老爷是进士出身,听说县学里来了一个九岁的孩子,非常好奇,当面给哥哥出题目,哥哥答得非常好,知县老爷很高兴,送了哥哥一本《论语》。

从那以后,哥哥便出名了,大家都叫他小才子,小神童。

还有人托了媒人来我家提亲,那段时间,家里的门槛都要让媒人踩断了,不过父亲问过哥哥后,把这些来提亲的全都婉拒了。

哥哥除了喜欢读书,还喜欢画画。

阳家人都是从小就学手艺,哥哥也学过,但是他学手艺不如我,于是他便另辟蹊径,手艺里需要画画的地方,都是他一手包办。

有一次,一个过路人来我们这儿,被我家铺子里的一款匣子吸引,更主要的是,他是看上了匣子上的画,他出大价钱一口气订了一屋子的摆设,后来这些摆设被他拿来给女儿做嫁妆,他女儿出嫁的那日,轰动全城,我家铺子在邻县和府城也出了名,家里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县学里有两位同窗家境贫寒,哥哥便指导他们画画,让他们来铺子里帮忙,贴补家用。”

说到这里,幼安嘴边溢出一抹笑容:“其中一位同窗,后来考上了举人。”

而此时,宝庆帝双目已经湿润,品学兼优,乐善好施,朕的儿子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九岁的小才子啊,如果他自幼长在京城,有宋葆真那样的大儒教导,那他会更出色更优秀!

忽然,宝庆帝记起阳长安已经死了的事,他的心便如刀剜一般。

“后来呢,他一直都在县学读书吗?有没有参加科举?”

他其实更想知道阳长安是怎么死的,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下了。

他不问,那孩子就还活着,读书,画画,孝顺父亲,爱护妹妹,帮助别人。

幼安苦笑一下,继续说道:“十三岁时,哥哥考上童生;十五岁,哥哥考上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哥哥成为案首后,经常收到各种诗会书会的邀请,哥哥很少会去,后来,在知县大人的推荐下,哥哥拜邻县的沈老翰林为师,吃住都在邻县,每个月只回来两三次。

但是哥哥很顾家,即使在邻县,他也会帮家里铺子联系生意,有一次,他得知有位外地的客商来兰安采购货物,便趁着回家的机会,去客栈见那位客商。

谈完生意,哥哥正要离开客栈时,遇到当时走投无路的薛坤。

哥哥一向心善,便把薛坤带回家里,做了护院。”

说到这里,幼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燕荀,似是在问:说到薛坤了,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燕荀还未言语,宝庆帝已经抢先开口:“薛坤是被令兄收留的?后来呢,继续说!”

听他顺口便说出薛坤的名字,幼安便知道,皇帝定然已经知道了她和薛坤之间的关系了。

哈,薛坤曾经是赘婿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吗?

有意思,不知这样一来,纵使有梁大都督保驾护航,薛坤的仕途又能走出多远。

“是的,哥哥喜欢帮助人,但却并非烂好心,当年薛坤被继父苛待,仗着一身武功,给一位行商做了护院,那位行商为了躲避债主,欠钱跑路来到兰安县,可还是被债主找到,送进了衙门,薛坤不但没能拿到工钱,就连身上的银子也被债主抢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被哥哥遇到,哥哥看他一表人才,又有武功,便把他带回来,做了护院。”

宝庆帝点点头,示意幼安继续说下去。

“薛坤很有眼色,每次哥哥从邻县回来,薛坤都会赶着骡车去接他,哥哥要回去时,他又赶着骡车把哥哥送回去,经常为了赶时间,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次在路上遇到打劫的,哥哥毫发未伤,薛坤却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从那以后,父亲和哥哥便对他另眼相看。

一年后的一天晚上,父亲和我正在吃饭,衙门的人忽然来了,告诉我们,城外二十里,山石滑坡,死伤十余人,其中便有我哥哥!

我们赶到时,哥哥已经......

哥哥每次回家的日子是固定的,而那日并非是他回来的日子,而山石滑坡的地方,也并非是他回来的必经之路。

而且他每次回家,都会提前向先生告假,可是那天并没有,无论是先生,还是同窗,都不知道他要回家的事。

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回来,更不知道他为何要走那条路,但是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

父亲一夜白头,哥哥入殓那日,父亲便病倒了。

哥哥死了,父亲失去了儿子,我没有了哥哥,阳家没有了唯一的男丁,甚至有人嘲笑我家变成了绝户。

我家在兰安没有亲族,哥哥的头七刚过,便有媒人登门,有带着儿子的寡妇愿意嫁过来,可以让她的儿子改姓,为我家传宗接代。

父亲本就病着,一气之下病情加重,就在这时,薛坤跪在父亲面前,自请入赘......”

之后的事,幼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宝庆帝已经坐不住了,阳家也好,薛坤也罢,他全都不关心,他现在只想查明一件事,阳长安是不是他的晟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目光炯炯看着幼安:“你兄长相貌如何?”

幼安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哥哥与先生和瑞王爷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哥哥去世时还不到十七岁,与瑞王爷更相像一些,草民第一次见到瑞王爷,便觉得若是哥哥还在人世,便是瑞王爷这般样貌。”

宝庆帝点点头:“好,好,你很好......你兄长亦很好......”

燕荀起身,走到幼安面前:“阳东家,本王送你出去。”

幼安想要婉拒,又想到瑞王可能是有话交待,便道声谢,跟着燕荀走出雅间。

他们刚刚出去,宝庆帝便靠在椅子里,怔怔地望着屋顶的房梁。

朕的儿子会是这个阳长安吗?

会是吗?

他想起得知皇后怀孕时的喜悦,那年他十七岁,皇后十六岁,一个在前朝被人当成摆设,一个在后宫处处被刁难,两人全都没有话语权,可是当得知皇后怀孕时,这对富贵至极的小夫妻,还是难掩欢喜,关上门偷偷庆祝。

可是欢喜之后,却又担忧起来,他们担心孩子也会像他们一样,处处被人钳制。

他还记得,每天下朝,他都会凑到皇后肚子前听一听,和孩子说上几句话。

他和皇后给孩子取了很多个名字,最后选定两个。

如果是儿子就叫燕晟,如果是女儿就叫慧慧。

......

幼安跟在燕荀身后,并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去了另一间雅间。

“王爷,不知有何吩咐?”幼安问道,此刻,她的心情也很沉重,事实上,每一次忆起往事,她都会如此。

燕荀看着她,面前的女子穿了身淡蓝色的衣裙,乍看之下,无论衣料还是款式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可是行走之间,裙摆荡起涟漪,波光粼粼。

燕荀忽然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尾鱼,那鱼从被他养在缸里后,便没有片刻消停,别的鱼乖乖地在缸里混吃等死,只有它,精力无穷,一次次地想要跳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这条鱼放进湖中,那鱼却没有立刻离去,原地游走了几圈,湖水清澈见底,那条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如同披着一身的星子。

等他想要再看时,那鱼已经游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条鱼,但是那条鱼肯定活得好好的,因为若是死了,一定会浮上来,没有浮上来,那便还活着,就是不知道它会不会嫌弃王府的湖太小,比不上外面的江河湖海。

阳东家便像那条鱼,胆大,灵活,精神饱满,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她难住她,就如那条鱼,宁可成为鱼干,也要从缸里跳出去。

“阳东家,今日之事,还请不要泄露出去,包括你的亲人。”

燕荀没有点出名字,可是幼安知道,他说的是扶风和乐天。

幼安答应得很干脆:“我谁也不说。”

燕荀又道:“那件襁褓的原件,能借给本王用用吗?阳东家放心,本王会仔细保管,用过之后,便会完璧归赵。”

幼安再次答应:“可以。”

燕荀微笑:“好,最近生意如何,新书反响如何?”

幼安:“生意还好,新书的反响也不错。”

“那阳东家觉得这本新书的刻印怎么样?”燕荀又问。

幼安相信没有一个小老百姓在见过皇帝之后不会激动不会亢奋不会胡思乱想,她现在就是,刚刚她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她需要躺到床上好好消化。

可是这位瑞王爷却在东拉西扯,问这问那,她好烦!

“草民才疏学浅,见识有限,在草民看来,这本书的刻印登峰造极,世间罕见,举世无双,好,好得很!”

燕荀:其实也不必这么夸张了,本王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瑞王爷的脸皮虽然一向很厚,可是现在也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了,他担心这位才疏学浅的阳东家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忍不住会用脚趾抠出一座王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