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盼盼排兵布阵算计人的时候,幼安正在听戏!
扶风上一本《红鸾动》时,幼安便有了改戏的念头。
她是个说做就去做的人,立刻便打听戏班子的事。
她在南边时,为了找乐天,她瞄准了戏班里那些从外面买回来的小孩子,为此没少和戏班子打交道。
早年戏班子里都是男的,后来男女都有,再后来便有了全坤班,甚至很多出名的角儿也是女子。
可是京城不同,能在京城出名的角儿都是男子,什么小桂花、小黄莺、赛西施,全都是男的。
不是没有女子在京城唱戏,也不是来京城唱戏的女子全都比不上男子,而是因为这里是京城。
权贵遍地走,富贵迷人眼。
各地戏班子都想在京城闯出一片天,戏班子多了,竞争便大了。
那些戏班到了京城,首先就要去找戏园子,戏班子很多,戏园子就只有那么几个,不烧香上供,怕是排到明年也轮不上自家。
不能进戏园子,便没有机会登台,想要一炮而红,更是难如登天。
想去给大户人家唱堂会,那要有关系有人脉,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只能用钱开路,可是一个外地来的小戏班子,又能有多少钱?
到头来就是坐吃山空,等到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便只能灰溜溜滚出京城。
班主不想白来一趟,赔个底掉,来钱最快的法子,就是卖人!
也有那有良心的班主,留了后路,想带着戏班子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却赫然发现,自家的台柱子已经自寻出路,带着金主来赎身了。
于是京城人渐渐发现,大户人家的姨娘或者外室,好多都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一来二去,坤角儿的名声越来越差,连带着那些有坤角的戏班子,也被大户人家的夫人们排斥了,唱堂会是不会让她们来的,免得把自家爷们儿的魂儿给勾走。
幼安挑选的戏班子,便是一个全坤班。
这是春大娘给介绍的。
戏班子前不久刚刚进京,她们进京的原因与众不同,不是为了闯名头赚银子,而是被逼无奈。
班主姓金,是个寡妇,丈夫名叫筱万春,生前是有名的武生,赚到银子之后,夫妻俩便单干,自己做了班主。
几年后,筱万春病死,戏班子也散了。
金寡妇沉寂了十几年后,自己又撑了个戏班子,戏班子里的女子,都是她收留或者收养的。
她们靠着这个戏班子,自己养活自己,在小县城里渐渐有了名气。
可是好景不长,戏班子的姑娘们被一群恶少盯上了,那些恶少仗着家世为所欲为,从刚开始的调戏,发展到后来直接到戏台上抢人。
姑娘们自幼练功,多多少少都会些武功,虽然只是花拳绣腿,但是兔子急了也能咬人,打斗之中,打伤了其中一名恶少。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事情闹到了衙门,最后金寡妇搭上多年积蓄,才保住了戏班子。
但是她们也不能留在当地了,从衙门里出来,金寡妇带着戏班子连夜逃走,可是天亮的时候,还是被那名恶少的家丁追上了。
当时是在官道上,刚好有一位官员带着家眷进京赴任。
那位官员的夫人是个心善的,见此情景,便管了这个闲事,那些家丁得知是京官,只能放人。
就这样,金寡妇和她的戏班子,便跟着好心人一起来了京城。
金寡妇到京城之后,便打听到春大娘,去那里递了名帖,她跟着丈夫走过码头,知道京城水深,她已经断了继续唱戏的念头,只想托春大娘,给自家的这些姑娘们找条正经的出路。
幼安找到她们时,房东正带着几个人过来收房子。
“这房子我不租了,街坊们都来找我了,说你们就是一群不三不四的狐媚子,不租不租了,收拾收拾快点走!”
金寡妇强压怒气,陪着笑脸说道:“那些人是给我们泼脏水呢,您别听他们胡说,再说,房租我一次性交了半年的,现在还差三个月呢。”
“呸,你是交了半年的,可是你们住在这里,连累了我的名声,还坏了我这房子的风水,我还想让你赔钱呢,你们搬走了,我还要请高人过来开坛作法,至少半年租不出去,这一来一去要赔多少银子,你那三个月的租金算个屁,我不找你赔钱,是我积德行善!”
金寡妇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当别人不知道你拉皮条的事吗?皮条没拉成,就来轰我们,想逼我们就范,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房东冷笑:“逼你们怎么了?乡下来的也敢在京城叫板,当你们是谁,穷唱戏的,说我拉皮条,你有证据吗?你就算告到衙门也没人理你,我就拉了,你能把我怎么的,是你们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幼安在门口听着,已经明白了。
这房东见是一群女子,便帮人拉皮条,可是金寡妇和姑娘们没有答应,房东便使出这种阴招。
幼安使个眼色,江霞和江虹冲了进去,拎起房东带来的人便往外扔,房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带来的人便被扔了出去,而她自己则被江霞踩在脚下。
房东虽然仗着本地人的身份,可也只是个市井妇人,平时挠脸揪头发是个好手,哪里见过这种阵式,当场吓个半死。
幼安看向金寡妇,问道:“这地方你还继续住吗?”
金寡妇又不傻,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摇摇头:“这里不租了,只要她把余下的租金和押金全都退给我,我们立刻就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幼安见她是个明白人,松了口气,就怕遇到那种拎不清的。
房东也松了口气,当即便把银子全都退了,像送瘟神一样,把戏班子连同幼安三人一起送了出去。
站在大街上,金寡妇带着戏班子的人,一起向幼安三人道谢。
幼安看向跟在金寡妇身后的这群女孩子,问道:“你们可有地方落脚?”
金寡妇说道:“我们先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下,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过去。”
幼安点点头:“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客栈,到时还要和你们谈笔生意。”
一行人很快便找到一家小客栈,住下之后,幼安便掏出一本书,递给金寡妇:“看过这本书吗?”
金寡妇识字,看到书名写着《红鸾动》,她摇摇头:“没看过。”
幼安说道:“这本书是京城最火的话本子,作者是我舅舅,现在我想把这本书改成戏,让你们来演,你们能行吗?”
金寡妇吓了一跳:“您,您是说让我们演戏,是新戏?”
幼安再次点头:“是新戏。”
金寡妇又惊又喜,新戏啊,像她们这样的小戏班子,新戏根本轮不到她们,她们唱来唱去,也只是那几出传统的老戏。
“能,我们能行,就是这戏文......不瞒您说,我们唱戏的,识字不多,顶多就是认识几个字而已,我们小戏班,没有自己的打本师傅。”
幼安早就和扶风商量好了,她笑着说道:“这个你放心,这出戏由我小舅舅亲自写戏文,唱词念白什么的,到时会和你们一起商量。”
两人一拍即合,谈到价钱的时候,幼安要了三成利,金寡妇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她和她的戏班子,太太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哪怕幼安开口要四成或者对半,她也会答应!
不过,事后金寡妇还是有些担心,她们把戏排好了,万一在戏园子里排不上期,那可怎么办?
金寡妇愁得睡不着,后来索性不想了,先把戏排好再说吧。
现在,幼安和扶风便坐在戏班子的新院子里,听她们唱戏。
这个院子是幼安自己买下的,租给金寡妇用,在这里她们不用担心房东拉皮条,也不用担心有人不安好心,她们能安心排练,把所有心思全都放在戏上。
扶风是个感性的人,戏唱完了,他已经泪流满面。
“呜呜呜,太感人了,这戏文太感人了!”
幼安白他一眼,这戏文不是你自己写的吗?这还王婆卖瓜上了。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听全本了,前面三次,她还请了代夫人和钱悦来听,又反复修改,今天听的,便是最终修改后的。
“金老板,上次你说想给戏班子改个新名字,想好了吗?”
金寡妇笑着说道:“扶风公子给取的,叫漱玉班。”
幼安很满意:“这名字取得好,接下来,金老板可以去推戏了。”
金寡妇脸露难色:“京城的戏园子就那么几个,就怕......”
幼安却信心十足:“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你就告诉他们,你们刚排了一出新戏,叫红鸾动,戏文是由扶风公子亲自写的。先去万华彩,万华彩不行,再去其他的。”
金寡妇咬咬牙,次日便换了一身新衣裳出了门,她去的是京城最大最豪华的戏园子万华彩。
到了门口,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金寡妇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同行。
那人也一样,一看就知道金寡妇是干啥的,当即便龇着大黄牙笑了出来:“哎哟喂,老板没来,让老板娘出来拉生意了,怎么,你那不会是坤班吧?我和你说,这里可是万华彩,能在这里连唱上三天,就能在京城有一号了,上不了台面的小坤班,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金寡妇啐了一口,理都没理他,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都是挨刀,那就上呗!
“漱玉班?这名字雅致,以前没听说过,这名字,别是坤班吧?”大掌柜问道。
金寡妇运了运气,挺起胸膛:“没错,是坤班,至于这名字,您也觉得雅致吧,这是扶风公子给取的,我也觉得好。”
大掌柜一怔,扶风公子,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不是他孤陋寡闻,而是京城里有名有号的才子层出不穷,他还没认全,新的才子便出现了。
“这位扶风公子,是你们戏班子的金主?”大掌柜试探地问道,心里却在想,不知又是哪家的败家子,附庸风雅包戏子。
“那倒不是,只是咱们新排的这出戏名叫《红鸾动》,是扶风公子根据自己的话本子写的戏文。听说,咱们漱玉班是京城头一家排演这出戏的。”
大掌柜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难怪听着耳熟,红鸾动啊,扶风公子,就是写红鸾动的那位!
不对,红鸾动改成戏了?
还是扶风公子亲自改的?
新戏,不是老戏!
“这样吧,叫几个人过来,给我唱一折听听,不用全本,就挑着你们拿手的唱!”
金寡妇万万没想到,大掌柜竟然这么痛快,她二话不说,便告辞回去。
一个时辰后,金寡妇带着几个人过来,匆匆上了妆,便唱了起来。
只是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原本以为观众只有大掌柜一人,却没想到,台下坐着三个人,大掌柜,大掌柜的太太,和他们的女儿。
一折戏唱完,大掌柜的态度就变了,和蔼可亲:“金老板,这样吧,你们先唱三天试试。”
金寡妇的心怦怦直跳,要知道就像先前那人说的,像她们这样的小戏班子,能在万华彩连唱三天,便在京城有一号了,谁能不激动?
更何况,大掌柜根本没让她们久等,三天后就让她们上台了。
而在此之前,云棠阁门前便已摆出牌子,上写漱玉万华彩,红鸾动京城!
饺子每天都在云棠阁门前收货换货,乐天看到他,便把他拉到牌子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对他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快点告诉你家公子?”
饺子一想也是,货也不收了,跑到宫门外面堵人。
柴孟一出宫,便看到了饺子,一问之下原来是这事。
柴孟一听,眼睛都亮了,屁颠颠跑到大长公主面前:“祖母,真的红鸾动要开锣了,你们那假的,要不要去看看?”
大长公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们那怎么就是假的了?”
柴孟摸着脑袋:“人家的红鸾动是扶风公子写的戏文,你们那是自己编的,不是假的是啥?”
大长公主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说道:“你们给我记住,今天晚膳把所有糖醋味的菜,全都端走,不许他吃。”
柴孟最喜欢吃糖醋口的了。
柴孟连忙求饶:“祖母饶命,我去买戏票,请您去看戏,这总行了吧?”
嬷嬷忙道:“小公子这怎么说的,殿下哪能去戏园子看戏,要看,也是把戏班子叫进府里唱啊。”
大长公主笑着说道:“我年轻时去戏园子里看过一回戏,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不知道现在的戏园子是什么样,比当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