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儿听不懂,但从对面的语气中,她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好词,而且骂得还非常的难听。
阿莽古拉特站在垛口前,半旧的金线短袍裹着圆滚滚的身躯,他左手抓住身旁一个士卒怀里拿着的半截旗杆。
原来是一面日月旗。
“这是你们的旗?”
他咧开嘴,大笑一声:“给本王看好了!”
话音一落,另一手握着的弯刀高高劈下,旗杆应声断成两截。
他又是反手一刀,把半截旗面横着削成两片,踩着碎布往城垛上一踏,弯腰抄起断杆,狠狠往外一掷。
断杆打着旋飞下城头,落在义军阵前七八步远的泥地上,斜斜插在那里,杆头还挂着一缕暗红的布条。
“明猪!你们的大明日月旗,不过就是喂我的刀破烂吧了!”
明军看着被劈坏的日月旗,咬牙切齿,刚想冲过去攻打王城,只见阿莽古拉特直起身,转过头对身旁的亲卫吼道:“油!给老子倒下去!”
躲在城垛后的王宫土兵抬着十几口黑铁锅,里头椰油不断翻滚。
他们用湿布垫着耳沿,一左一右将铁锅架到垛口中间。
“倒!”
“呲啦一声。”
城下前排队列中几十个义军离得太近,热油溅在脸上胳膊上,肉皮登时翻卷,连连惨叫。
布苏连忙指挥周边的人将他们一一拉了出来。
阿莽古拉特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城下的惨象,笑得合不拢嘴。
他回身一拍身旁一名亲卫的后脑勺,说道:“看到了没有,不过一群猪狗而已。”
“哈哈...”
城下,李筠儿慢慢从货车后走了出来。
来到那被热油烫伤的人跟前。
“抬到后面让军医医治。”
随后抬起头看向王宫城头,怒道:“他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赵三,把炮全拖过来,西南角列阵,给我轰。”
赵三抱拳道:“将军放心,一炮不差。”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奔向后面,用刀背把坐着的炮手挨个敲起来。
“都起来,西南角!快!”
炮手和辅兵们呼啦一下全动了。
三十门雷霆炮加上缴获的十几门旧土炮,全被推到宫门西南角,炮口举起。
赵三大喝一声:“放!”
一炮轰出去,正中宫门石拱左上方。
碎砖迸溅,半空腾起一团灰雾。
守军在城头抱头蹲下。
“好!就照这个打!”
赵三对两侧炮手比了个手势:“轮着放,不要停!把西角楼给老子卸下来!”
四十几门炮依次喷出火光,炮弹接连砸在宫门石拱和西角楼的外墙上。
旧土炮劲儿稍小,可雷霆炮的炮弹每沾墙便炸开一个坑,砖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头更深颜色的土坯。
宫门石拱正中裂开一道长口子,碎石簌簌地往下掉,砸进墙根下的护城河,发出扑通的闷响。
李筠儿不再看炮,转头朝何兴招手。
“将军。”
何兴小跑过来。
“你带五百人,在正面用木板搭掩墙。”
李筠儿指着宫门正前方那段空地:“作出强攻的样子,把城头火力全吸过去。”
“是。”
何兴抹了把鼻子,转身跑到义军大队前,点了五百人。
“拆门板的,上西街!”
“快,越快越好!”
不到半刻,近百面门板掩墙在宫门前立起来。
最前头的掩墙高过人头,后头藏地下十几个人。
城头守军见宫门正前方忽然立起一排木板,以为明军要冒着炮火强攻,纷纷调转枪口。
火绳枪从城垛间打下来,铅弹砸在木板上,咚咚地响,碎木屑四溅。
守军又推来两门旧炮,对木板掩墙轰了两炮,打得其中一面墙从中间断裂,几个压在后面的义军连人带板碎了。
“补上去,别退!”
何兴猫着腰跑过去,把枪往地上一架,朝城头扫了两发。
身后几个义军及时把木板扶正,用土袋从后头撑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宫门正前时,西南角的炮群,赵三又打了一轮,火力稍减,但西角楼的外墙已经成了筛子。
他朝炮手喊道:“别全打角楼了,分五门出来,照那个已经裂了的地方轰!”
“是!”
五门炮调转炮口,全对着宫门石拱右下方那块已炸开的凹陷处。
一炮打进去,砖整块翘起来。
又一炮落进缝隙,“轰”的一声,大块石砖从半空掉落地面,裂口扩成了能进人的豁口。
赵三抓起身边一个辅兵:“去,通报李将军,宫墙要塌了!”
话音刚落,西角楼下方的石墙发出极长的一声闷响。
半面墙像泄了力气,砖石齐刷刷往下塌,尘土扬起两丈高。
西角楼半边悬空,随后一沉,整座楼从外角处垮了下来,瓦片和木梁轰然落地。
赵三呛着灰,用手肘遮住口鼻,朝人群方向喊了一嗓子:“破了,宫墙破了!”
灰散得慢,但豁口已经看得清,比先前估算的还宽了半尺。
赶来到的李筠儿不等尘烟散尽,手中战刀朝前一挥。
“随我冲!”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直扑西南豁口。
身后陆战队员和精壮义军鱼贯冲出。
李筠儿几个起落奔到豁口下,一跃踏上塌下来的砖堆,砖石在脚下一滑,她左手抓住上方半截残砖,猛地一撑,整个人翻进了宫墙。
脚跟还未站稳,面前便是一排雪亮的矛尖。
王宫护卫早有所备。
墙内三道拒马横陈,最前排全是长矛,矛柄斜支在地,矛尖齐齐向外。
中排刀牌手缩在拒马后,只露出圆盾和半张脸。
后排百杆火绳枪平端,火绳头在夜色里像散落一地的炭星。
“放!”
护卫头目嘶声喊道,那一百多杆火绳枪同时喷出火光。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陆战队员瞬间被击倒,义军伤亡更重,三十几人成片倒下。
李筠儿就地一滚,摔进一截半塌的墙墩后。
石子硌得她肩胛生疼,右臂衣袖被什么东西撕开,露出的皮肤上血和灰混成一片。
她一咬牙,把战刀往地上一插,摸出后腰别着的短铳,朝最近的火绳枪阵打了一响。
“别慌!”
李筠儿大声道:“枪手上,给老娘顶上去!”
后面的枪手立马跟上,分散到断墙和石柱后,汉阳枪、火绳枪、三眼铳一样样摆开。
何兴从豁口边探出身子,扯着嗓子喊:“分成三排,轮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