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滴答,敲在屋顶噼噼啪啪,
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样的脆响里,有的人观雨自在,亲近天地。
有的人却陷在回忆里,愁肠百转。
坤仪宫里,素来也算乐观的皇后着一袭淡青常服,看着外头雨丝成帘,怔怔失神,已许久不曾出声。
贴身伺候的宫人数次想劝,却始终开不了口。
直到一把青竹伞撞开朦朦雨雾,出现在坤仪宫门前。
宫人忙唤“长公主”,
还有焦急的皇后心腹快步迎上去,“您可算来了……”
皇后眸子微微一晃,回过头去。
只听得错杂脚步声起落不休,还似有宫人低语禀报着什么。
片刻,着一袭月白素裙的元月仪迈进内殿。
“怎么站在窗口?连日下雨,天气骤然就冷了起来,母后仔细受了寒,”
凤华宫离坤仪宫极近,
她来时没传辇,步行一路,
此刻鞋边裙角被雨水染深了一圈。
上前握住皇后的手,元月仪眉心微拧。
“这么凉……快拿手炉来。”
皇后离开窗口,到内殿榻上坐,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外袍,仔细拢在皇后身上,
手炉送到后,亦塞在母后怀中,
又紧握着她的手,希望自己的体温能熨热母后那些冰凉。
皇后自始至终不曾说话,
只是静静垂着眼。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轻喃:“今日七月初六。”
元月仪指尖微蜷,心中一叹。
“您想太子哥哥了。”
“如何不想?”
皇后声线幽幽,“九年前的七月,雨也是这般下个不停,那段时间,接连几日我心里都没来由的慌,
还以为是雨天闷的不适,却不料……”
她的琰儿没了!
泪花猝不及防自眼角溢出,
皇后喉间像梗了无数棱角尖锐的砂砾,将声音磨的又哑又痛。
“他那年才刚刚及冠……朝廷有那么多的官员,为何我要允他前去治水?我若存些私心拦下他——”
话音未落,她哽咽不止,泪流满面。
元月仪张开双臂抱住母后,泛着红丝的眼隔窗看着外面的雨帘。
九年前的七月,大雨比今年要凶猛的多。
滨江泄洪千里之境,南部遭了百年不遇的水患,十数州府一夜之间被淹没。
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尸横遍野。
太子哥哥亲自前往治水,
主持救灾,调拨钱粮。
好不容易水势得以控制,灾情稳定,他视察堤坝,却因辛劳日久晕眩摇摆,于众目睽睽下掉入滔滔洪流。
待被救上来已是三日后。
他已气绝。
双腿也被洪流中的巨石压断。
他灵柩归京时,南部百姓跟随数十里相送,哭声震天。
回京之后更是举朝悲怆。
母后只看了太子哥哥尸身一眼,当场就昏死过去——
纵然下面的官员们找了最厉害的敛尸人处理,可三日被洪流冲刷,水中还有各类石块砂砾碎木……
太子哥哥面无全非,
只勉强能看出身前轮廓,何其惨烈。
母后醒来后精神失常了数月,日日抓着身边人念“我琰儿马上回来了”。
太医都说她疯了。
元月仪也以为她好不了了。
却在除夕之夜,她忽然清醒,崩溃大哭……
即便九年过去,
这件事情依然是母后心里不可触碰的疤。
尤其今年,这场雨下的与九年前那样相似,便如生生将那道疤掀了起来,
带起从未真正愈合过的腐肉和溃烂,
血肉模糊,何其惨烈。
元月仪念着这些,默默无声间,已泪流满面。
她扬起下颌,抬手抹去面上泪花低低笑。
“自小到大,太子哥哥最怕您哭了,他要是见您现在哭成这样,不知如何心疼。”
皇后哽咽的更厉害。
“他来见见我也成……可我最近都没梦到他,
他是不愿意见我了,他嫌我无能吧,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保护不了你和珩儿,如今要叫你搭上婚事……”
元月仪叹一声。
“太子哥哥怎么舍得怨您?自我记事起,他什么时候不是顺着您?哪怕明知道您说的不妥。”
皇后吸了吸鼻子。
“那是的。”
琰儿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
四岁开蒙后,有三位帝师陪读,西唐帝王亲自教导。
别的孩子一日十二个时辰,睡觉玩耍便占光了,
他却遍读经史子集,早早体悟家国,背上了社稷重任。
皇后为有这样的儿子骄傲,也觉他小小年纪穿上那样重的枷锁心疼,三五不时耍些小性儿,
要他陪伴,要他歇一歇。
他从不逆她的意,给予最多的耐心陪伴。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出外不论办差还是访友,都会带皇后喜欢的东西回来,瞧见新奇小玩意,也不忘带给弟弟妹妹。
元琰是最优秀的太子,也是无可挑剔的兄长、儿子。
却偏英年早逝,
应了那句过慧易夭。
皇后泪水止住,却还有泪花沾在眼尾。
呆坐良久,她闭上眼长叹一声,“明日,你替我去看他吧。”
……
从坤仪宫出来时雨停了。
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也不知下一场细雨何时会来。
元月仪走在被雨水洗刷的十分干净的宫道上,月白的裙裾染上更多湿气和泥渍,
她静默向前,如若未觉。
周身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便是往日最忠心护主,时时想叽叽喳喳的芒果,这会儿都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说。
太子亡故,与皇后而言是塌了天。
与公主而言,又何尝不是世界碎裂?
她那年才到公主身边服侍,年岁还太小,亦不曾见过太子的完美,
只知出了大事,
人们说皇后娘娘疯了,
公主却超乎寻常的冷静,随着礼部完成了所有的丧仪,
太子下葬后的那夜,公主把自己关在凤华宫,不让任何人靠近服侍。
芒果心里却慌的厉害——老家村子里,有对兄妹相依为命,兄长被人害死,那妹妹当夜也投了井。
小小年纪的她不懂得其中曲折,
只知道公主与太子也是兄妹,
怕她也如那村里的妹妹一般寻了短见,
便夜半翻窗爬进殿里去,
却听见厚厚的床帐里,公主压抑的痛哭,
那声音,像是崩溃悲鸣的小兽,压抑着伤痛不敢放肆宣泄,反而叫她小小年纪,也清晰感受到了那哭声中的绝望。
之后那么多年,除却生小公子那次,她从未见公主流过一滴眼泪。
这些年她渐渐知道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谁不怀念?
宫道转角忽地“哎呦”一声,勤政殿总管太监提着袍子快步跑来,“怎么也不给公主打伞?怎么伺候的!”
元月仪止住脚步,
凉凉的水汽往脸上扫,
那细雨,却是只停片刻,又下了起来。
她竟没感觉到。
伞遮去灰蒙蒙的天,总管太监关怀备至:“您没事儿吧?”
元月仪抬眼那瞬,眸中已是清凌凌,好似往常一般闲适,平和淡笑:“能有什么事儿?”
“没事就好……陛下请你往勤政殿一趟呢。”
一刻钟后,她来到勤政殿。
入殿内她便发觉,原摆在窗边,几盆开的正好的牡丹被撤去。
龙椅上的帝王今日也未着明黄龙袍,而是穿一袭毫无纹饰的玄青常服,发上金冠亦换了青玉簪。
元宝规规矩矩坐在帝王身边,甜甜唤了声“娘亲”。
元月仪朝他递去个笑容,略略屈膝。
“儿臣见过父皇。”
“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帝王微拧眉心,
“去拿件朕的披风来。”
有太监应声而走,同时有太监自殿外躬身进来,“徐大人求见。”
? ?帝王素服,也是为太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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