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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挣扎着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她看见远处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在狂风暴雨中若隐若现。

天光从海平面渗出时,渡轮终于靠了岸。

沈知意随着人流踏上跳板,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一夜的晕船和暴雨让她浑身发冷,湿透的布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水声。

硇州岛的码头比她想象中更简陋——几根木桩钉成的栈桥,几间低矮的石头房子,栈桥上结着厚厚的盐霜和海蛎壳。

送她来的女人在船上挥了挥手:“保重啊闺女!”

沈知意点点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紧了紧怀里的蓝布包袱,转身往码头外走。

风比在船上时更大了。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渔民在远处修补渔网,没人注意这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李媒婆说的赵家人不见踪影——或许他们根本没打算来接。

沈知意按照昨晚女人指的方向,往东岸走去。

路是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叶子被海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路的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礁石滩。

这就是赵家村?

她站在礁石滩边缘,愣住了。

走错了吗?

沈知意回头望去,来路已经被一座小山丘挡住。她想折返,可双腿沉得抬不起来,胃里空得发疼。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咬咬牙,继续往前走——总得找个地方问问。

礁石滩比看上去更难走。石头被海水冲刷得滑腻腻的,长满了青苔和藤壶。沈知意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扶着石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海浪就在脚边翻滚,咸涩的水雾不断溅到脸上。

一个浪头突然打来,比之前的都要高。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包袱脱手飞出,蓝布在空中散开——

“哗啦!”

冰冷的咸水瞬间灌进口鼻,她摔进齐膝深的海水里。两件换洗衣服、包着油纸的半块玉米饼子、还有母亲的手帕包全漂了起来,在海浪里打转。

而最沉的那件东西,父亲的木工刨子从包袱里滚出来,在礁石上弹了两下,“噗”一声掉进了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

“不……”

沈知意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湿透,扑向那道石缝。

缝隙很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海水,还有滑腻的泥沙,就是摸不到刨子。石缝太窄,只容得下一只手,她拼命往里探,肩膀卡在石头棱角上,蹭破了皮。

海水涨潮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上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石缝里的水越来越深,刨子如果沉在底下,很快就会被彻底淹没。

沈知意跪了下来。

她开始用手刨石缝底下的沙子。指甲抠进沙石里,很快就劈了,指尖渗出血,混在泥沙里变成暗红的泥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一下地刨,沙子从指缝漏出去,又被海水冲回来。

“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知意猛地抬头。

晨光逆着照过来,她眯起眼睛,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礁石上。那人背光站着,身形挺拔得像棵松,手里拄着什么——是拐杖。

“我、我的东西掉进去了……”沈知意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急,“一个木刨子,我爹留下的……”

那人沉默着。

沈知意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站在两米高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面容不过二十七八岁,可那双眼睛——沈知意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深得像风暴前的海,静得像礁石下的死水,里面沉着太多东西,多到让人觉得他已经活了三四十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裤子却是普通的灰布裤。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海风里微微晃动。他站得笔直,即使拄着拐杖,背脊也绷得像枪杆。

“求你帮帮我……”沈知意哑着嗓子说,“那是我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男人没说话。他拄着拐杖从礁石上下来——动作并不灵活,但很稳,每一步都扎实地踩在石头上。走近了,沈知意才看清他的拐杖是自制的,一根手腕粗的硬木,顶端磨得光滑。

他走到石缝边,弯下腰看了看。然后直起身,用拐杖的尖端探进缝隙,左右拨了拨。

“当。”

一声闷响。

拐杖头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男人调整角度,手腕一翻一挑——那个枣木刨子从石缝里飞了出来,“啪”地落在沈知意脚边的沙地上。

沈知意扑过去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用手袖擦去上面的泥沙,检查有没有摔坏——还好,刨刃完好,只是沾了些水锈。

“谢谢……”她抬起头,却愣住了。

男人没有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海风掀起他空荡的裤管,露出下方一截深色的木质——是假肢吗?还是直接截到了大腿?

“你……”沈知意站起来,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您是这岛上的渔民吗?我想问问,赵家村怎么走?”

男人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又一个大浪打上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你来错地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常年不说话的沙哑。

“没错。”沈知意抱紧刨子,“赵家村,硇州岛东岸,赵水生家……李媒婆说的。”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苦笑。

“我就是赵水生家要你嫁的人。”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砸在礁石上的浪,“但我叫周叙白。”

沈知意呆住了。

周叙白。

昨晚船上那个女人说过的名字。战斗英雄。炸断的腿。独居礁石崖。性格古怪的周同志。

不是“三十来岁老实渔民”。

不是“捕鱼技术好,顿顿有鱼吃”。

是二十八岁就有了三十八岁眼神的男人。是裤管空荡、拄拐杖也站得笔直的男人。是用拐杖就能从石缝里挑出刨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