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妖玉娘将手中的所有小灯尽数抛向空中。
霎时间,不仅这座宅院,整座县城都地动山摇。
城内家家户户悬挂的灯笼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挣脱绳索,化作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地撞击、啃噬着血色屏障,不知死活地往阵里钻。
起初,天罗地网阵还能凭借翻涌的幽火将灯群焚为灰烬。但灯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毫无理智地疯狂冲击,阵法上的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撑不住了。”萧遂怀与执鞭人对视一眼,不得不强提一口气,挥动兵器迎向冲破屏障的灯群。
玉娘已彻底疯魔,面容扭曲,一边施法,一边咒骂:
“去死!去死!统统去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二人早已伤痕累累。灯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防御圈被越压越小,眼看就要被这片光的海洋吞噬。
就在此时!
汹涌的灯群中,一道灵动的身影如游鱼般穿梭而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仅一眼,少年便认出了她。
他格开一盏袭来的牛角灯,用尽力气朝那个方向嘶喊——
“扈石娘!还不来帮忙吗?!”
在他喊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一盏红色大牡丹花灯褪去了灯身,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绝色佳人。
扈石娘?!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执鞭人和灯妖皆身形一怔。
扈石娘——响彻闻名的北邙雪山大妖。
这少年捉妖师如何认得她?
灯妖看清来人,确是扈石娘无疑。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一想到藏花巷正是扈石娘帮自己脱身,瞬间喜上眉梢:“阁主来了,快!帮我杀了他们!”
却见扈石娘指尖一挥,轻易地就拨开疯魔了的灯丛,走到少年跟前。
她神色气馁:“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的?我都变成一盏花灯了!”
萧遂怀无语,手上格挡的动作不停:“你快别废话了,帮忙啊,我都要被杀死了!”
“小遂怀啊,你出去这么久都学了些什么?”
只听她一声叹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空中便有雪落,“怎的连这几个小妖都打不过?”
闪着五彩莹光的六角霜花飘下的瞬间,灯芯尽灭,全县陷入无底的黑暗。
只扈石娘一人,周身似泛着微微寒光。
她又凑近了些,在少年面前驻足,踮起脚尖,微微抬头,盯向少年的眼睛:
“上次是霜花暴露了,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大胖年画娃娃果然是她。
萧遂怀摇头,叹了口气:“这个世上,没人比你更浮夸了。”
“哪个灯师会在灯笼上镶嵌比灯烛还闪亮的萤石啊?”
“很闪吗?”扈石娘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刚刚那朵大牡丹:“还好吧。”
“是太贵了。你一颗石头比这盏灯还贵,你镶了满灯……”
扈石娘又变了回来:“这样啊,下次我会注意的。”
萧遂怀再次无语。
灯妖玉娘虽未被熄了灯芯,可扈石娘的法术她敌不过,只能被定在原地,破口大骂:“扈石娘,扈石娘,你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
扈石娘看她滑稽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吗?”
“长明,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信义?”
“我们之间只有生意,况且——”她音调骤转,突然变冷,“你我之前的交易,还没‘两讫’呢。你还欠着我的债没还,叫我如何再帮你?”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不想要我的长明灯灯油了吗?”
扈石娘摊摊手:“想要啊。”
见自己还有价值,灯妖顿时松了半口气,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你帮我杀了他们——灯油我现在就给你!”
“倒是笔不错的买卖。”扈石娘假意思忖,顷刻间却又换了一副调笑的语气:
“可……若是我杀了你,灯油不也还是我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长明灯妖的面色一阵青紫,心口处的火光都气得忽大忽小。
这时,易执不知从何处踉跄着冲了出来,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这妖怪!将我的玉娘抓到哪去了?”
“把她……把她还给我!”
“易郎。”长明灯妖眸中光华一暗,心口的火光也随之摇曳,“我就是玉娘啊。今夜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你……”
长明哽咽。
“忘了吗?”
“我的玉娘就是玉娘!才不是你这妖怪变的!”
易执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直指她心口那点微光,“你说是不说?再不交代,我……我便杀了你!”
灯妖霎时间泪眼婆娑,声声泣血:
“易郎,你不爱我了吗?”
“你说过,不论我是何模样,你都爱我。”
“这些誓言,你都忘了吗?”
顶着玉娘那张倾城的脸,她哭得梨花带雨。易执心弦一颤,手腕发软,长剑几乎脱手。
可灯妖的泪不是泪,凝结在脸上,成了一道道蜡痕。
滴下来,落到易执手上,是滚烫的油滴。
灼痛令他骤然清醒,眼神重归坚定:“我爱的是玉儿,才不是你这个惑乱人心的妖物!”
“妖物?”
灯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可明明在笑,大颗大颗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神情又疯又狠:
“妖物妖物,你口口声声妖物,可你知不知道,你爱的玉娘,本身就是妖!”
“凭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
她字字锥心,泣血控诉:“你可知她离开的那两个月,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为你掌灯研墨的是我!听你诉说相思的也是我!”
“你说你爱她,为何连枕边人换了都浑然不觉?!”
“你说你要娶我,你说你要娶我。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我说的!对我!”
“你求娶的人是我!答应嫁给你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回来?为什么她要回来抢走我的一切!”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这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她那样伤心,淌出的蜡泪满到要溢出来泣灭灯芯。
可眼前的人看不见她心底的绝望与真情,依旧拿剑指着她,眼神里只有恐惧。
多可笑啊。
他,怕她。
纵使她从未想要伤过他分毫。
长明灯妖周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要爆发出所有力量,欲挣脱扈石娘的束缚。
嗤!
一柄利剑,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身体。
比剑冰冷的,是执剑人的心。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那人——
他双眼紧闭,浑身颤栗,手中握着的剑却分毫不差的插入她的心口。
熄灭了她最后的火光。
———
做了一辈子花灯,她曾是丰都手艺最巧的灯娘。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携千金登门求灯。
她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郎君,一时失神,竹骨上的细刺扎破了指尖。
他慌忙取出绢帕为她擦拭,语气温柔:
“在下心仪之人钟爱花灯,想以此求娶。愿凑千盏之数,不限期限。”
“千盏?”
“你可知道我这里的花灯一盏一金,不还价。”
“我既问上门来,自然知道。待姑娘做完这些灯,此生便可无忧,不必再如此劳累了。”
他那样诚恳。
可灯还没做完,街头巷尾便传来他为爱求死的噩耗。
她不明白为何这样真诚的人,那个冷心绝情的女人却要抛下他一走了之。
她为自己画了新的灯衣,画了和那个女人一样皮囊的灯衣,来到他面前。
日日夜夜,不离左右。
为嫁他,她耗费半生精血,点亮了这满城灯火。
岂料最终,这万千华灯,竟成了葬送自己的催命符。
而她倾尽一切换来的爱情,亦如这满院纷扬的灰烬。
好不可惜。
“易郎,你可还记得吗?”
“你说过,负心之人,该吞一千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