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真的如萧遂怀所说,陶宜家具有惊人的求生意志,她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不过半月,她腹水全消,甚至能下地走几步了。
就连大夫都说“是祖师爷显灵了”,回去烧了好几炷高香。
只是…也许是因为在暗室里关了太久,不论早晚,陶宜家都要在床头点上一盏不灭的灯烛。
起初若说没一点怀疑也是不可能的,可不论萧遂怀如何给迅迹司南施法,胡矢甚至直接将寻妖铃铛挂在了陶宜家身上,亦无任何异常。
二人只好作罢,想那灯妖许是逃走了。
“陶娘子,如今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明日打算离开丰都了。”
萧遂怀先开了口,往桌上放了一包银子,“你拿着这笔钱,日后想要留在丰都也好,想离开也罢,都随你。”
陶宜家听了这话,连忙摆手:“宜家已经受了恩人们莫大的恩惠,没能报答已是羞愧万分,怎能再收恩人们的钱。”
“只盼,今生当牛做马也好,为奴为婢也罢,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权当圆了我一颗报答之心。”
陶宜家跪地俯首,眼泪簌簌的淌。
胡矢忙起身想将她扶起来,“不要当牛做马,也不要为奴为婢,你是陶宜家,就只做陶宜家。天高海阔,走你自己的路,不再为别人而活。”
陶宜家却不肯起身,抱着胡矢嚎啕大哭:
“我也想只做陶宜家,可一旦做了陶宜家就逃不掉了……陶宜家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逃出来……我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哭的那样伤心,像是下了一场滂沱的暴雨,湮灭了城镇、荒原。
她抓着一块破烂的浮木,孤独地漂浮着。
她不知道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漂多久。
乌云万里,雨不停,压顶的只有无尽的死寂和绝望。
这场面,任谁见了也难免伤心不忍。
“那…这怎么办……”
胡矢也难住了,看向萧遂怀。
萧遂怀犹豫再三:“扈石娘,能不能……带她去易颜阁?”
易颜阁上上下下仆从众多,有人亦有妖,或许也能用陶宜家的一份活路。
扈石娘抱着膀子,半倚在门框上,置若罔闻。
“石娘。”
萧遂怀凑近了,轻轻摇了摇扈石娘的胳膊,软下声来:“帮帮她吧。”
扈石娘甩开了萧遂怀的手,“我是妖,管不了人间事。”
萧遂怀本还想多说几句,但看着扈石娘冰冷的态度,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认识她很多年了,可始终都不算了解她。
似乎,也没人能了解她。
他只知道她很强大,强大到这世间事,只要她想插手,没有解决不了的。
但他同样清楚她虽不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之人,却也绝非平善和蔼,温和可亲之人。
大多数时候,她就像北邙那座最高的雪山,冷眼旁观着一切,让人分不清那山的底色究竟是黑,还是白。
他虽不了解她,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帮陶宜家了。
也许很不合适宜,但他看着扈石娘那张冷漠的脸不由得想到那个人——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求她帮陶宜家,而是那个人求她,她会同意吗?
又忍不住自嘲:萧遂怀啊萧遂怀,你真是可悲啊。
却又听扈石娘道:“人间自有人间律法,我管不了,不代表没人能管。从哪儿丢掉的公道,就从哪儿找回来。”
“想必陶娘子也是这样想,自然也更想在人间堂堂正正的活着吧。”
说罢扈石娘朝陶宜家走了过来,弯腰垂眸盯向她,嘴角挂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
陶宜家仰头回望,她没有说话,却止住了哭声,仅对视了一瞬,却像是达成了什么一致的协议。
陶宜家又是一拜,“有劳诸位,明日替我报官,我要状告韦君姿。”
“和离?”
“不。”陶宜家轻轻摇了摇头。
“易执与他关系密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判我们和离的。”
她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只余一片坚定,“因此,我要告他欺君之罪。”
“他妄增举数,骗取官职不成,连年岁供以次充好。丈夫欺君,被判流放,妻子如不愿跟随,便可提出离婚。”
“不能报官!”
胡矢率先反驳,“此举是可以离婚,可律法又言:为亲隐,为尊者讳。你若状告他,你也会有牢狱之灾。你如今的身体……”
“只要能离婚,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陶宜家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
“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次日,天将破晓,两女一男携着一个病弱的女子,敲响了鸣冤鼓。
鼓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却迟迟不见衙役应门。倒是有个早起的行人驻足劝道:“别敲了,府衙好几日不曾上衙了,县令疯了,底下人都不来当值了。”
“什么?”
“县令之前娶的那个玉娘子是花灯变的妖精,这花灯妖被捉妖人杀了之后,那易县令神志不清了。整日抱着曹夫人喊玉娘。”
胡矢轻叹:“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报应?这算是什么报应?”
扈石娘忽然转向陶宜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陶娘子觉得,负心人的报应,能这么轻巧么?”
陶宜家脸色一白,从扈石娘犀利的眼神间躲闪开来。
胡矢小声嘟囔道:“那还能怎样?长明灯妖已死,曹夫人也算是挽回了旧爱,如此这般不算是个相对圆满的结局吗……”
“哈哈哈哈”,扈石娘像是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她拍了拍胡矢的肩:“瞧瞧,苦主还没想让他圆满,小胡仙师倒是先替苦主原谅了。果然,神仙爱众生,仙家子弟有样学样,也是不例外哦。”
胡矢听得出来扈石娘在阴阳自己,但又自觉刚刚说的话确实有失公允,又气又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绿。
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不料扈石娘穷追不舍,又转头问陶宜家:
“你说呢,陶娘子?你觉得小胡仙师说的对吗?”
胡矢更尴尬了,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陶娘子,我刚刚不是在说你……”
陶宜家倒是善解人意,她轻轻摆了摆手,“无妨的,胡仙师不必自责,扈娘子也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只是,到了县令府衙,胡仙师可不要当着曹夫人的面说那些话。”
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落寞:
“这世上没有哪个妻子会希望自己的丈夫抱着自己,嘴里却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
胡矢躬身行了一礼,“胡矢受教了。”
扈石娘又笑了,“没有吗?那陶娘子你说说如果真是这样,长明灯妖说自己深爱易执,却为何要化作妓坊玉藕娘子的模样?”
陶宜家脸色骤然惨白,“我不知道扈娘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遂怀与胡矢再迟钝,也看出扈石娘在刻意针对陶宜家。往日她虽言辞犀利,却从不至于如此刻薄。
萧遂怀只当她心情不佳,一把拉住她低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来府衙讨公道是你提议的,现在又处处挑刺。扈石娘,你究竟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可他许诺了长明灯妖的,不是吗?”
扈石娘目光再次落回陶宜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的温度却一点点冰冷——
“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