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扈石娘没有片刻犹豫,“他该死。”
“不论你信或不信,当初我让陶宜家去找易执主持公道是真心的。”
“可他作为衡量这世间公正的人,吃着百姓的饭,却要掀了百姓的锅,不该死吗?”
萧遂怀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笑了一声,“你倒是还怪公正的。”
“当然。”扈石娘耸耸肩,一脸傲娇。
又话锋一转,问萧遂怀:“你连陶宜家都打不过?”
她说的是和陶宜家打,不是长明。
所以胡矢说得对,扈石娘一直都知道是陶宜家献舍。但她还是看着他们忙得团团转,四处找长明灯妖却闭口不言。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打破,萧遂怀没好气道:“和陶宜家有什么好打的。”
扈石娘:“那你怎么受伤了?”
萧遂怀:“为什么瞒我?”
两人异口同声。
扈石娘先解释道:“没打算瞒你,只不过我和灯妖做了交易,放她一命,换灯油一用。至于灯油何用,你刚刚也知道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受伤?”
“我在你门口下了禁制,承重去的时候破了禁制,禁制反噬了。”
“下次别干这么蠢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瞎操心。”
扈石娘嘴上嫌弃,手上却又化气往萧遂怀体内输。
凉气入体的瞬间,萧遂怀便觉得胸口堵着的气血好像顺开了,想到扈石娘刚给曹娴女易颜不久,便向前跨了半步,脱开了扈石娘的手。
“我没事,你现下法力尽失,还是顾好自己吧。”
他看不到扈石娘的表情,结果下一刻就狠狠挨了扈石娘一巴掌。
又感受到她手上运气的力道又猛了些,紧接着便听到她恶狠狠地凶道:
“闭嘴,别乱动,都说了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此间事了,原本就再不提了,可萧遂怀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先是和玉藕做交易,换了藕心。为了完成玉藕的嘱托,你来了易府帮曹娴女换脸嫁人。在这个过程中你认识了长明灯妖。”
“长明灯妖受伤后和你做交易,换了灯油。你再用灯油换龟甲,让承重拿着灯油去找鲛人涟漪。”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可……扈石娘,你若是在长明灯妖和易执成亲那夜才初次见她,又怎么会知道长明灯妖用的灯油是鲛人膏做的?”
“而那鲛人膏不是天下千千万鲛人的,却偏偏是涟漪的?”
扈石娘没说话,手抖了一抖。
入体的凉气也抖了一抖。
萧遂怀感受到了扈石娘的微弱的情绪波动,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是因为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灯油,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那里!”
“那你,又和涟漪换了什么?”
“可为什么你给她换了皮,却又和承重说自己也找不到她?”
扈石娘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想瞒他。
她叹了口气,轻吐两字:
“鲛珠。”
凡人食鲛珠可延年益寿,死人食鲛珠可起死回生,仙人食鲛珠可提升修为,而堕仙食鲛珠……
可重塑仙骨。
对啊,她扈石娘一个平生最怕麻烦的人,大费周章筹划这许多,只是为了一颗心、一片甲?
还能是为了什么。
想到那个人,萧遂怀不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但扈石娘显然没察觉到萧遂怀的不爽,还骄傲道:“我给涟漪换的皮,我自然知道她在哪。”
萧遂怀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骗承重?总不能是因为你扈石娘是个能替别人保守秘密的人吧。”
“小遂怀啊小遂怀,人家在你心里就不能是那样的人吗?”
萧遂怀自然明白这是扈石娘试图蒙混过关的把戏,冷声道:“你是吗?”
见伪装被拆除,扈石娘眨了眨眼。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世人皆知鲛珠是鲛人的眼泪,可为何鲛珠那么珍贵,鲛人却都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
萧遂怀也不知道。
“因为寻常的鲛珠都无用,和蚌子产的珠子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没蚌珠光滑圆润。”
“那不寻常的鲛珠是什么?”
“小遂怀真是愈发聪明了,一下就找到了这句话的重点。”
扈石娘揉了揉遂怀的脸。
萧遂怀还气着呢,把脸别了过去。
“不寻常的鲛珠是鲛人心碎而死之前,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心碎而死?你怎么就确定涟漪一定会心碎而死?你对承重说什么了吗?还是承重要做什么?”
萧遂怀顿时警觉。
“我没让承重做什么。但承重为了带她回去,可能会告诉她一些真相吧。”
扈石娘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什么真相?”
“鲛人擅绣,匹缎可值千金。涟漪为了帮她爱慕的那个凡人将领赢得战争的胜利,日夜刺绣换取军费,最终绣坏了眼睛也没能打赢那场仗。”
“最后一城被攻破时,她还在城里等他。可那凡人为了救她,被敌军一箭穿喉射死在了她面前,鲜血溅在她脸上,可她却在那一刻因为惊吓而彻底失明。那人发不出声音,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却被她当做敌军士兵躲开了。”
“她若是看得见,那她看到的最后一眼应当是他的不舍和遗憾。”
“可她看不见了,他也不知道她看不见了,所以他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她满脸的恐惧和慌张。”
“她浑然不知他死了,所以好几年了仍在一个破茅屋里,日复一日,傻傻等着他回来。”
比故事更可悲的是扈石娘那轻描淡写,随口道出的语气。
“扈石娘,你是没有心吗?”
萧遂怀眉头紧蹙,心中无力,声音微微发涩。
“为什么别人的苦难在你嘴里总是这么轻易?”
扈石娘却觉得萧遂怀莫名其妙:
“她是鲛人,为了一个凡人换皮前往漠地,这本就是件违背天性和自然的蠢事!”
“心碎而死不应该是她注定的结局吗?”
“我给了她一张沙蜥的皮,让她没有干死在沙漠腹地已经是救了她的命了。她答应给我鲛珠,我只是合理地索要我的报酬。一场交易,为什么要走心?”
她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那要怎样做,你才会走心?”
扈石娘张口欲要反驳,一时间却梗住了。
她给不出答案。
本来想开个玩笑错过这个话题,可看着遂怀泛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眼神,她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就当我没心好了。”
萧遂怀却苦笑一声。
“你若真是没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