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公冶府里今日来提亲,虽说带了那许多聘礼可以称得上诚意满满了。”
“可是爹娘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五年的日子飞一般的逝去,何所谓的黑发森林也染上了霜花。
“愿意,自然愿意。”
扈石娘满口应承,她终于要完成何殊楠的愿望了。
她终于,要让公冶长崧幸福了。
“阿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微澜问她,“婚姻大事,可不能随意。”
“对,要想清楚了。”何所谓也应和道。
扈石娘点点头,不明白何父何母在迟疑什么,便再次肯定道:“嗯,想清楚了,一直都很清楚。”
“那陆家那小子……”
何所谓话说了一半,陈微澜捣了捣他的胳膊肘。
陆家那小子……陆云舟吗?
是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扈石娘连忙问,“陆云舟?他怎么了?”
何所谓尴尬地笑了笑,“没怎么”。
架不住女儿追究的目光,何所谓又道:“爹爹还以为,你更喜欢他。”
我……更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扈石娘立马摇了摇头,反驳道:“怎么会呢。”
“我要嫁给长崧的。”
“我打小就想嫁给他,你们知道的。”
“我怎么会喜欢陆云舟呢。”
“不可能的。”
她一连五个反驳。
何所谓还想说些什么,陈微澜拉起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满满。”
“心动不是答案。”
“心定才是。”
“娘亲和爹爹只要你幸福。”
扈石娘不明白陈微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回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很幸福,现在这样就很幸福。”
扈石娘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嫁给了公冶长崧。
因为她的努力,她和公冶被钉死在棺材里活埋的悲剧没有发生。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打通了什么关窍,何家满门也没有罹难。
连公冶的母亲都出乎意料的,很喜爱她。
总是夸她,说,“到底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还是个闹腾的假小子,如今倒是乖巧娴静。”
乖巧、娴静。
是她吗?
是她吧。
何殊楠,一切都是你盼望的样子吧。
夫妻和乐、家庭美满、人生……
幸福。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
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曾以为凡人的一生应该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可真正过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慢得吓人。
头发一根根的白,直到再也长不出一根黑丝。
皱纹一寸寸的长,直到爬满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眼睛一点点花了,背也慢慢佝偻。
岁月最后给她留下的,只有朦胧的回忆。
朦胧到她只记得窗外那棵高耸的大槐树。
萌芽、开花、落叶、又干枯。
有时候又突然清晰。
清晰到她看得见大串大串的紫槐后那张青春的笑颜。
每当想念那棵树时,她也总是忍不住向外望去。
有时候坐在窗前,有时候站在廊下。
可公冶府里没有大槐树。
只有爬墙而上的凌霄。
绯红的花朵攀着青砖墙头,原是昂扬着,一路烧上檐角。
可每当雨水侵袭,凌霄就被打得低垂下来。
若有风起,更是满架湿红乱颤。
雨停了,风罢了,落花便铺满阶。
起初,公冶长崧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应该都是开心的吧。
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看星星、第一次秉烛夜谈……
她也总是问公冶,“长崧,这样的日子你开心吗?”
公冶每次都笑着回望她,说:“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狸奴,摸起来像云朵般绵软,也应当像云朵般自由,所以他们给它起名“云舒”。
云舒长大又衰老。
她和公冶的爱情也热烈又平淡。
后来渐渐地,日子久了,感情也磨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争吵里。
她虽然迟钝,但也从公冶躲闪的眼神,越来越少踏进房门的次数,明白了——
爱意消逝。
余生,也许只剩绵长的荒凉了。
她与他,还是难逃俗世夫妻貌合神离的结局。
她努力过了,但覆水难收。
公冶临终前,她试着问他: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这次,公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了她苍老的脸。
有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
她伸手想为他拭去,可那滴泪——
稳稳地,落在了她掌心。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的吧。
他也不知道。
他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
都说人死时,那些深刻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重映。
恍惚间,他看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模样。
他身体差,进学堂晚。
第一节课是武夫子的太极。
所有学子都穿着白色的功服给夫子行礼。
唯有她,一身鲜红。
站在人群中好不瞩目。
可偏巧连阳光也偏爱她,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像照耀着一朵盛放的虞美人。
张扬、骄傲、凌厉、恣肆。
让人厌恶。
他厌恶她总是咋呼,聒噪,没规矩,还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他厌恶她总是随便出现,打乱他所有的计划后,又突然消失。
他厌恶她。
厌恶至极。
恨不得她立马消失掉,再也、再也不要出现。
可有一天,她真的没来了。
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九十六天。
她说她跟着爹爹去走镖了。
她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见了大雪。
她递给他一袋种子。
她说,那叫六月雪。
花开的时候,满树流苏。
花落的时候,站在树下,就能看到一场鹅毛大雪。
他那时候才明白,他一点都不讨厌她,他只是羡慕她。
羡慕到甚至有点嫉妒。
他羡慕她健康、开朗、明媚、鲜活。
嫉妒她自由的像飞鸟,热烈的像太阳。
一出场就轻而易举地遮盖了所有星星蜡烛的光芒。
没有人会不爱她。
他也不例外。
哪怕会被灼伤。
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似那样,光就照在了他身上。
温暖也就照在了,他身上。
后来她真的就如他所愿,靠近他、倾听他、学他所喜的一切,甚至……
嫁给了他。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三生有幸,老天垂怜。
可他心中却又总是惴惴不安。
尤其陆云舟出现后,那种强烈的感觉尤甚。
她天真浪漫,不懂情爱。
他便利用她不懂情爱,抢先一步“圈禁”了她的“自由”。
他们成亲的那天,陆云舟送了贺礼来。
整整三大箱。
一箱珠玉财宝。
他冷哼一声,笑道,他公冶家财力雄厚,送这些黄白之物是瞧不起谁?
第二箱是琴谱古籍。
他再次轻笑,他公冶家书香门第,父亲还在朝中担任要职,整个无忧城最大的藏书阁就在他家。
亏他曾经还将陆云舟高看一眼,视为大敌。
现在看来到底是夜郎自大、蚍蜉撼树、班门弄斧。
可他还是没经得住心底的好奇,打开了第三箱。
只看了一眼,他就合上了。
只看了一眼,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让下人抬得远远的,压在库房最底层、埋在最深处,此生都不要露出来半寸、半分。
编织精巧的竹蜻蜓、做功考究的蛐蛐儿盒、缝了金丝软垫的马鞍、用来训鹰的鹿皮手套、包裹仔细的全套皮影、掩在箱底的青铜壶和羽箭。
还有……
一枝永远不会枯萎的金馥桂。
和一根褪色了的…
红缨穗。
明明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不足挂齿。
可他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心脏也突突的跳。
他强装镇定,笑着面对所有人。
可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就像过去的那四年时光里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婚礼的场合。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只是轻轻一句话就能挑拨阿满的心绪。
曾经的阿满每次都因为他的一句话,人虽然在课堂,可心思却早飘到了马场上、小溪边、市集处、赛场上……
现在他怕阿满因为陆云舟片刻现身,哪怕人还留在自己身边,可心却跟着陆云舟走了。
他怕、怕极了。
可幸运的是,陆云舟没有。
陆云舟难得的懂身份、识大体了一次。
如愿的,阿满嫁给了他,做了他的妻子。
她总是问他,“长崧,你今天开心吗?”
他每次都笑着回答她,“开心,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但他其实想说,阿满开心他就开心。
可他不敢问阿满开不开心。
他怕她不开心,更怕听到她说开心,脸上却是麻木的表情。
所以他带她去马场,他带她去溪边,他带她去最热闹的集市,他带她去看最美的花灯……
可她却只是坐在草地上看云,坐在溪边看水,站在集市里手足无措,走在灯群里茫然发呆。
他慌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开心。
可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
他和她捡了一只小猫,阿满难得的兴奋。
她亲自给小猫做粮吃,喂它喝水,还用麻绳给它编了个爬架。
每次他下值回来,阿满总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小猫有多调皮。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爱这样鲜活的阿满,他以为他终于要看见幸福。
可阿满却给那只猫起名叫“云舒”。
云舒云舒,到底是想让那只猫像云朵般舒展自由,还是想说只有陆云舟才能让何殊楠舒颜、开心?
他不想总是这么多疑,可每当那只猫喵喵的叫着,他就能想起陆云舟那张讨厌的嘴脸和神情。
好像一直在提醒他——
提醒他是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爱情。
也偷走了阿满的快乐。
他像是被下了诅咒,终日活在那场大婚的惶恐里,惴惴不安。
他们的爱情也还是无可救药地、无力地滑向了衰败的结局。
渐渐地,他不敢再带她去任何地方。
他怕看见她落寞的眼神,孤单的背影。
他更怕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回忆。看到那个人……带给她的回忆。
他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他还是后悔了。
那样的后悔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每次对上她的目光。
每次她问他开心吗。
他都羞愧得想死。
他是这世间最卑劣、却又最懦弱的小人。
日子久了,他甚至不敢去见她。
每当靠近她,仿佛就靠近了令人窒息般的痛苦。
可若要远离她,就远离了此生所有的温暖和幸福。
他不想这样,可他还是……
搞砸了。
他曾经最喜欢阿满张扬恣意的模样,高束飞扬的马尾像不倒的旌旗。
可往后的岁月里,每当他回想起阿满的样子来。
那个束着高马尾,在马场上肆意狂奔、追风的少女已然模糊地看不清面孔。
而那个撑着油纸伞,站在廊前,安安静静看雨打凌霄的落寞背影却愈发深刻清晰。
他经常会想,若是她当初嫁给别人,嫁给陆云舟。
他的阿满,或许还是那个明媚的太阳。
还是那朵盛放的虞美人。
可明知是那样。
他还是自私地…
自私地将花摘了下来,藏在了自己的袖中。
自私地,任由那朵娇艳鲜红的虞美人,枯萎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