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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北邙有座山 > 第31章 波心荡、冷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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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公冶府里今日来提亲,虽说带了那许多聘礼可以称得上诚意满满了。”

“可是爹娘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五年的日子飞一般的逝去,何所谓的黑发森林也染上了霜花。

“愿意,自然愿意。”

扈石娘满口应承,她终于要完成何殊楠的愿望了。

她终于,要让公冶长崧幸福了。

“阿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微澜问她,“婚姻大事,可不能随意。”

“对,要想清楚了。”何所谓也应和道。

扈石娘点点头,不明白何父何母在迟疑什么,便再次肯定道:“嗯,想清楚了,一直都很清楚。”

“那陆家那小子……”

何所谓话说了一半,陈微澜捣了捣他的胳膊肘。

陆家那小子……陆云舟吗?

是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扈石娘连忙问,“陆云舟?他怎么了?”

何所谓尴尬地笑了笑,“没怎么”。

架不住女儿追究的目光,何所谓又道:“爹爹还以为,你更喜欢他。”

我……更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扈石娘立马摇了摇头,反驳道:“怎么会呢。”

“我要嫁给长崧的。”

“我打小就想嫁给他,你们知道的。”

“我怎么会喜欢陆云舟呢。”

“不可能的。”

她一连五个反驳。

何所谓还想说些什么,陈微澜拉起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满满。”

“心动不是答案。”

“心定才是。”

“娘亲和爹爹只要你幸福。”

扈石娘不明白陈微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回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很幸福,现在这样就很幸福。”

扈石娘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嫁给了公冶长崧。

因为她的努力,她和公冶被钉死在棺材里活埋的悲剧没有发生。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打通了什么关窍,何家满门也没有罹难。

连公冶的母亲都出乎意料的,很喜爱她。

总是夸她,说,“到底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还是个闹腾的假小子,如今倒是乖巧娴静。”

乖巧、娴静。

是她吗?

是她吧。

何殊楠,一切都是你盼望的样子吧。

夫妻和乐、家庭美满、人生……

幸福。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

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曾以为凡人的一生应该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可真正过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慢得吓人。

头发一根根的白,直到再也长不出一根黑丝。

皱纹一寸寸的长,直到爬满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眼睛一点点花了,背也慢慢佝偻。

岁月最后给她留下的,只有朦胧的回忆。

朦胧到她只记得窗外那棵高耸的大槐树。

萌芽、开花、落叶、又干枯。

有时候又突然清晰。

清晰到她看得见大串大串的紫槐后那张青春的笑颜。

每当想念那棵树时,她也总是忍不住向外望去。

有时候坐在窗前,有时候站在廊下。

可公冶府里没有大槐树。

只有爬墙而上的凌霄。

绯红的花朵攀着青砖墙头,原是昂扬着,一路烧上檐角。

可每当雨水侵袭,凌霄就被打得低垂下来。

若有风起,更是满架湿红乱颤。

雨停了,风罢了,落花便铺满阶。

起初,公冶长崧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应该都是开心的吧。

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看星星、第一次秉烛夜谈……

她也总是问公冶,“长崧,这样的日子你开心吗?”

公冶每次都笑着回望她,说:“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狸奴,摸起来像云朵般绵软,也应当像云朵般自由,所以他们给它起名“云舒”。

云舒长大又衰老。

她和公冶的爱情也热烈又平淡。

后来渐渐地,日子久了,感情也磨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争吵里。

她虽然迟钝,但也从公冶躲闪的眼神,越来越少踏进房门的次数,明白了——

爱意消逝。

余生,也许只剩绵长的荒凉了。

她与他,还是难逃俗世夫妻貌合神离的结局。

她努力过了,但覆水难收。

公冶临终前,她试着问他: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这次,公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了她苍老的脸。

有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

她伸手想为他拭去,可那滴泪——

稳稳地,落在了她掌心。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的吧。

他也不知道。

他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

都说人死时,那些深刻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重映。

恍惚间,他看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模样。

他身体差,进学堂晚。

第一节课是武夫子的太极。

所有学子都穿着白色的功服给夫子行礼。

唯有她,一身鲜红。

站在人群中好不瞩目。

可偏巧连阳光也偏爱她,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像照耀着一朵盛放的虞美人。

张扬、骄傲、凌厉、恣肆。

让人厌恶。

他厌恶她总是咋呼,聒噪,没规矩,还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他厌恶她总是随便出现,打乱他所有的计划后,又突然消失。

他厌恶她。

厌恶至极。

恨不得她立马消失掉,再也、再也不要出现。

可有一天,她真的没来了。

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九十六天。

她说她跟着爹爹去走镖了。

她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见了大雪。

她递给他一袋种子。

她说,那叫六月雪。

花开的时候,满树流苏。

花落的时候,站在树下,就能看到一场鹅毛大雪。

他那时候才明白,他一点都不讨厌她,他只是羡慕她。

羡慕到甚至有点嫉妒。

他羡慕她健康、开朗、明媚、鲜活。

嫉妒她自由的像飞鸟,热烈的像太阳。

一出场就轻而易举地遮盖了所有星星蜡烛的光芒。

没有人会不爱她。

他也不例外。

哪怕会被灼伤。

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似那样,光就照在了他身上。

温暖也就照在了,他身上。

后来她真的就如他所愿,靠近他、倾听他、学他所喜的一切,甚至……

嫁给了他。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三生有幸,老天垂怜。

可他心中却又总是惴惴不安。

尤其陆云舟出现后,那种强烈的感觉尤甚。

她天真浪漫,不懂情爱。

他便利用她不懂情爱,抢先一步“圈禁”了她的“自由”。

他们成亲的那天,陆云舟送了贺礼来。

整整三大箱。

一箱珠玉财宝。

他冷哼一声,笑道,他公冶家财力雄厚,送这些黄白之物是瞧不起谁?

第二箱是琴谱古籍。

他再次轻笑,他公冶家书香门第,父亲还在朝中担任要职,整个无忧城最大的藏书阁就在他家。

亏他曾经还将陆云舟高看一眼,视为大敌。

现在看来到底是夜郎自大、蚍蜉撼树、班门弄斧。

可他还是没经得住心底的好奇,打开了第三箱。

只看了一眼,他就合上了。

只看了一眼,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让下人抬得远远的,压在库房最底层、埋在最深处,此生都不要露出来半寸、半分。

编织精巧的竹蜻蜓、做功考究的蛐蛐儿盒、缝了金丝软垫的马鞍、用来训鹰的鹿皮手套、包裹仔细的全套皮影、掩在箱底的青铜壶和羽箭。

还有……

一枝永远不会枯萎的金馥桂。

和一根褪色了的…

红缨穗。

明明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不足挂齿。

可他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心脏也突突的跳。

他强装镇定,笑着面对所有人。

可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就像过去的那四年时光里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婚礼的场合。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只是轻轻一句话就能挑拨阿满的心绪。

曾经的阿满每次都因为他的一句话,人虽然在课堂,可心思却早飘到了马场上、小溪边、市集处、赛场上……

现在他怕阿满因为陆云舟片刻现身,哪怕人还留在自己身边,可心却跟着陆云舟走了。

他怕、怕极了。

可幸运的是,陆云舟没有。

陆云舟难得的懂身份、识大体了一次。

如愿的,阿满嫁给了他,做了他的妻子。

她总是问他,“长崧,你今天开心吗?”

他每次都笑着回答她,“开心,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但他其实想说,阿满开心他就开心。

可他不敢问阿满开不开心。

他怕她不开心,更怕听到她说开心,脸上却是麻木的表情。

所以他带她去马场,他带她去溪边,他带她去最热闹的集市,他带她去看最美的花灯……

可她却只是坐在草地上看云,坐在溪边看水,站在集市里手足无措,走在灯群里茫然发呆。

他慌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开心。

可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

他和她捡了一只小猫,阿满难得的兴奋。

她亲自给小猫做粮吃,喂它喝水,还用麻绳给它编了个爬架。

每次他下值回来,阿满总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小猫有多调皮。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爱这样鲜活的阿满,他以为他终于要看见幸福。

可阿满却给那只猫起名叫“云舒”。

云舒云舒,到底是想让那只猫像云朵般舒展自由,还是想说只有陆云舟才能让何殊楠舒颜、开心?

他不想总是这么多疑,可每当那只猫喵喵的叫着,他就能想起陆云舟那张讨厌的嘴脸和神情。

好像一直在提醒他——

提醒他是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爱情。

也偷走了阿满的快乐。

他像是被下了诅咒,终日活在那场大婚的惶恐里,惴惴不安。

他们的爱情也还是无可救药地、无力地滑向了衰败的结局。

渐渐地,他不敢再带她去任何地方。

他怕看见她落寞的眼神,孤单的背影。

他更怕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回忆。看到那个人……带给她的回忆。

他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他还是后悔了。

那样的后悔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每次对上她的目光。

每次她问他开心吗。

他都羞愧得想死。

他是这世间最卑劣、却又最懦弱的小人。

日子久了,他甚至不敢去见她。

每当靠近她,仿佛就靠近了令人窒息般的痛苦。

可若要远离她,就远离了此生所有的温暖和幸福。

他不想这样,可他还是……

搞砸了。

他曾经最喜欢阿满张扬恣意的模样,高束飞扬的马尾像不倒的旌旗。

可往后的岁月里,每当他回想起阿满的样子来。

那个束着高马尾,在马场上肆意狂奔、追风的少女已然模糊地看不清面孔。

而那个撑着油纸伞,站在廊前,安安静静看雨打凌霄的落寞背影却愈发深刻清晰。

他经常会想,若是她当初嫁给别人,嫁给陆云舟。

他的阿满,或许还是那个明媚的太阳。

还是那朵盛放的虞美人。

可明知是那样。

他还是自私地…

自私地将花摘了下来,藏在了自己的袖中。

自私地,任由那朵娇艳鲜红的虞美人,枯萎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