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真龙护佑”,承重生生将那柄剑拔了出来,下一瞬伤口竟然悉数愈合,“尔等凡间俗器能奈我何!”
“蝼蚁。”
他单手掐住坤道脖颈,将她从地面提起,讥讽道:“你刚刚说谁不自量力?”
他神色轻蔑,指尖划过坤道的脖颈:“听说,人类的脖子有七块骨头,你说我捏碎哪一块,能让你死得慢些?”
坤道浑身鲜血,血水混着雨水沿道袍滴落。
她被掐得喘不上气,面色青绀,却依旧紧紧地盯着承重,手心暗藏的法光缠绕,准备着死前最后一击。
承重却突然神色一松,放开了她。
他隔空拾起掉在地上的拂尘柄,剑光一闪——
坤道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水里,海水漫过她的道袍,她全身经脉寸断,站不起来了。
承重声音清冽,在坤道头顶盘旋,“你既然这么爱多管闲事,那我就让你看看……”
“看看这如归城如何覆灭,看看这满城的罪恶如何被冲刷洗涤。”
“看看他们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后……”
他闭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闪烁的泪光。
“依旧绝望的死去。”
随后承重再次走向祭坛,坐在真龙祭魂阵上,开始他疯狂的举动。
忽然,铁甲铮铮。
一百多具罗楚军铠甲,在坤道面前筑起人墙。
铠甲生锈破烂,被雨水洗出暗红,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枯草。纵使他们从狂风骤雨中走来,却仍然带着一股浓烈的、冲刷不掉的尸臭。
像是恶鬼刚从地底爬出。
“罗楚军……?”
萧遂怀震惊,话说了一半,“可是罗楚军……”
扈石娘接话道:“早就全军覆灭了。”
“对啊,怎么会还有罗楚军?会不会是那日灭城之战时护送如归百姓逃亡的军队?”萧遂怀边说,边朝铠甲里看去,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脸庞。
可是那些铠甲似乎都不太合身,只是松松垮垮的罩在他们身上,并不能看清脸。
“看不到脸……”他又立马想到那些溺水的人,问扈石娘,“会不会是罗楚泊上溺水的怨魂啊?”
“不是。”扈石娘指了指握着武器的铠甲,“你看他们的手,是有形态的。”
“填魂的那些人,身体会消散。”
坤道似乎认识那铠甲下的一个个身躯,她艰难地往前挪动,泪水混着雨水簌簌的下,口中呜咽着,“回去,都回去!”
可那些铠甲却像是铁了心般,将坤道护在身后,“楚仙师,您护卫我们多年,今天换我们护卫您一次。”说罢面朝承重举起刀枪,高喊:“要毁我们家园,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
他们的声音清脆、纤细,却坚定地似要撕裂雨幕,刺入承重的身躯。
可坤道一身法术尚敌不过承重,他们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守得住?
承重甚至没有起身,他的刀锋就已经撕裂雨幕,朝着一幅幅铠甲贯胸而去,铁片里单薄的身躯在刃上轻颤后如飞花般坠落。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像是不知懈怠的飞蛾,接二连三的,扑火。
直到第一百三十七个,最后一个战士也轰然倒地。
一百三十七具尸体蹚过的距离,甚至还不足以走到承重的面前。
如归城的“如归”,失去了宾至如归的热烈,便只剩下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承重走下祭坛,踩住他们的背甲。
靴子碾碎脊柱时,铠甲破碎,袖中露出一截短短的红绸。
红绸。
扈石娘耳中嗡鸣,如遭雷击,她对萧遂怀不断重复:“不是罗楚军,她们不是罗楚军……”
萧遂怀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石娘你怎么了,别着急,你慢慢说。”
“她们不是罗楚军,她们是涟漪……”
有眼泪猝不及防地从扈石娘滑落,“是和涟漪一样的……人呐……”
哽咽吞噬了她仅存的理智和尚未说出口的话语。
扈石娘不明白一座已经被厌弃的城池为何她们还要拼死守护,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非要固执地等永远都回不来的人回家。
她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难过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痛到快要窒息,仿佛周身血液倒灌,如同千万条逆行的河,在胸腔里汇聚成汹涌的暗流。一颗沉寂的种子被这灼热的痛楚浇灌,外壳将要崩裂!
压在舌根的话还没说出口,坤道一声声凄厉的嘶吼打断了她翻涌的情绪。
“不——!”
坤道的哽咽被雷声碾碎,她眼睁睁看着这些罗楚军属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看着海水混着雨水一寸寸吞噬着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城池,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目眦欲裂,仰天恸哭,“老天!如归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苦笑一声,颤抖着将手指深深抠进泥泞里,强撑着身体爬起来。
“楚道一,你做了一辈子名门正派……”
“今天,换个活法吧。”
楚道一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脆弱,只有一往无前的坚韧和甘赴黄泉的决绝。
扈石娘浑身发冷。
她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两万年前。
那时,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她问那人,情爱为何、大道何用?为什么总有人甘愿为这虚妄殉道?
可那个人没有告诉她。
他只是用这样悲悯和决绝的眼神看着她,然后……
身形消散在了这片他最爱的天地间。
于是,两万载春秋,这未解的诘问成了她的心魔,没有答案、不得解脱。
她看到楚道一咬破指尖,绝望地闭上双眼,画地为符,“吾以吾血为引,献祭吾身吾魂,追杀龟妖承重。生生世世,永堕阎罗,死亦不休!”
她嘶喊着扑过去,喊着,“不……不要!”
却在触及楚道一的刹那穿透了虚影。
幻境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
哪怕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已经流逝的时间。
一如当年她不能左右他的选择,如今也干预不了楚道一的生死。
楚道一声色悲怆,高呼一声:“如归修罗,出——!”
血咒落地瞬间,整座如归城突然剧烈震颤。
亡者英灵响应召唤,一百三十七具被雨水冲刷的铠甲泛起青光。
她们护城的执念和不甘化作活物般扭动的黑雾,在每一片铁甲上凝结成晦涩的咒文,一百三十七具铠甲同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魔铠。
现世了。
扈石娘不知道这是什么秘术,但她看到楚道一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皮肤渐渐泛起石质的光泽。
而楚道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凝固,迎着暴暴雨发起最后攻势:“杀——!“
魔铠闻声聚拢,在她周身盘旋如龙。魔铠刀枪不入,在它们组成的刀锋旋涡中,承重不敌,最终落荒而逃,可真龙献祭阵已成。
如归城,到底还是没救了。
楚道一艰难地支起残破的身躯,朝着骊山方向重重跪倒。
“楚道一不肖……”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违背门规,擅用禁术,坏骊山百年传承。今自请革除道籍……”
又是一叩首,“骊山第二十七代掌门楚道一,传位于二十八代弟子胡矢。”
“胡矢?”
萧遂怀怔在原地,“她是胡矢的师父,骊山真人?!”
最后一拜起身时,恍惚间,楚道一看到她的胡儿笑盈盈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向她走来,拽着她的道袍冲她撒娇,问她:“师父师父,胡儿何时才能下山?”
“胡儿……对不起……”她望向城门方向,石化已蔓延至唇角,“师父,没能守住家。”
大雨瓢泼,思念倾盆。
“我的胡儿……又要……”
“…没有,家了。”
观音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