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释沁辛不敢抬头,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她耳边环绕,突然有个年轻妇人跪倒在她身边:“走!不能让孩子他爹白白死在那里!”
“对!听王妃的!”
拄着拐杖的老者突然将拐杖顿在地上,“孩子们在城楼上拿命换路,咱们不能拖后腿!”
众人响应号召,附和道:“是啊,听王妃的!走,大家一起走!”
沁辛满面泪痕,深深叩首:“多谢。”
有老妪轻轻扶起了沁辛,她的眼泪浑浊嵌在满脸的沟壑中,开口却是无尽的温柔:“王爷弃城,罗楚便再无罗楚王,可您永远是我们的王妃。”
“是啊王妃,您体恤罗楚军士,派遣医士为伤员义诊,还让涟漪夫人教我们织锦的手艺,您永远是我们的王妃。”
沁辛泣不成声。
她以为罗楚王跑了,百姓会怨恨她,将她捆绑到愤怒和牵连的绞刑架上。
可她们却扶起她,说,“王妃,我们一起走。”
她不能辜负她们的热忱,满口应允,最后却将涟漪拜托给了别人。
大部队出发时,涟漪知道她不会走了,问她:“沁辛姐姐,你真的不走吗?”
她笑着抚了抚涟漪的脸颊,像是亲姊妹间最后的叮咛,“姐姐不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涟漪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她只能安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没什么归属感。今后在哪里,都没所谓。”
“我父亲曾是晋安的护国大将军,从我记事起,他一直在战场厮杀。很小的时候,母亲便教我们要识大体,万万不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别人。因为这晋安的太平是爹爹一刀一刀拿命砍出来的。
可后来父亲战死,母亲伤心欲绝,家中的担子便都落在哥哥身上了。再之后国主病重,小太子尚在襁褓,国主托孤,赐哥哥国姓,任晋安摄政王。
哥哥嘴上说着会保护好我,可是当南矻朝廷说要公主和亲的时候,他没有拒绝。那天,他小心翼翼地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一次。
他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让我不必勉强,毕竟我的幸福最重要。
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样呢?
他去哪里找第二个和亲公主?
他是我哥哥,我们相依为命二十年。可他又不止是我哥哥,他是晋安摄政王,他需要朝廷的信服才能坐稳那个位置。他需要我,才能稳固动荡的晋安。他嘴上说着不勉强,他说给我选择,可我哪有选择?
他明明知道,知道我与瑞君生两情相悦,已许终身,可他还是来问了。他知道我会帮他的。他护我疼我,我不能不管他。
我松口的那天,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啊,珍裘罗锦、美玉珠宝一箱箱往我房里搬,他巴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是因为他愧疚,因为他知道我不愿。
可他明明知道我不愿,他,还是那样做了。
站在晋安子民的立场上我没资格怪他。可作为妹妹,他推我出去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能原谅他了。
从做了和亲公主开始,我就活得像个傀儡,没有一日是自己。我想逃,想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我想做叶赫释沁辛,我不想做罗楚王妃。
可是没有人听我说话。
叶赫释沁辛嫁谁,不嫁谁,都不重要了。”
她背弃爱人,背叛自己,已经是个半只脚踏入地狱的行尸了,早就活不成了。
可罗楚王妃得活着,为了家国,为了大义,她得活着。
好在这世间的情啊,爱啊,真啊,假啊,生生死死对罗楚王妃而言也并不重要。
只要不提起叶赫释沁辛这个名字,什么都能得过且过。
可一旦提起这个名字,哪怕仅是一个瞬间,都让人绝望的想死。
“如今罗楚王逃了,罗楚王妃终于能结束她傀儡一生的命运,坦然地去赴死了。”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是君生……”
但提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君生……我不能再辜负他。”
“叶赫释沁辛不能再辜负瑞君生。故国无情,我不愿再回,故人无爱,我不欲去追。我只想和他,相伴此生最后的时光。”
“哪怕终生沦为异乡人、漂泊客。我也再不是无家人。”
涟漪满脸心疼,轻声念叨:“姐姐~”
沁辛握了握她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如既往地温柔:“快走吧,我会幸福的。”
涟漪重重地点了点头,随着逃亡的大部队离开了。
琼楼,只剩叶赫释沁辛一人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窗旁的摇椅上假寐,她神色轻松,像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一张熟悉的脸推开琼楼的大门,走到了她身旁。
是思梵铺掌柜,那位晋安富商,无香苑的主人,叶赫释沁辛的爱人——
瑞君生。
“阿辛。”
他轻声唤她,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她离自己那样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可他却不敢伸手触摸,怕又是美梦一场。
叶赫释沁辛只是闻声,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扑入他怀中,两人相拥而泣,嚎啕大哭。
八年了,她终于不再是楼上人、梦中人,她真真切切地再次来到了他身边。
她抚上他发间的白丝,满眼心疼:“瑞郎,你老了。”
瑞君生眼含热泪:“可我的阿辛一如当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紧贴她的额头,低声呢喃:“所幸老天眷顾,我等到你了。”
可这混乱的时局容不得他们过多温存。
瑞君生牵起叶赫释沁辛的手,“如归城破了,城门大乱,我们先回无香苑躲些时日,等城内安生了,我们就出城,离开这个地方,去天涯海角,好不好?”
岁月如刀,她的少年不再青春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
她便什么也说不出了,只能流着泪点头。
两人说着便往琼楼外走,可刚出楼门,便有一伙西址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鸟雀四起,昏鸦惊飞。
一匹踏雪乌骓自人墙后缓缓踱出,马上人慢悠悠扬起声线:
“罗楚王妃,你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