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楼顶,贺径横已经在等待了。
他笑着迎上前去,牵住了沁辛的手。
他高声呼喝:“今日如归双喜临门。一贺战乱平,如归此后入我西址地界——”
楼下西址将士高声欢呼。
“二贺我贺径横,得娶佳人——”
众人又是高声呼啸。
沁辛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寻遍了楼上所有人的身影,最终确信——
瑞君生死了。
她知道,贺径横不会容忍瑞君生活着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场合。
她若不嫁,瑞君生就会死。
她嫁了,瑞君生更不会活。
礼官长呼:“典礼开始,响炮、鸣笛——”
礼炮的声音响彻云霄,在琼楼上空炸出彩花,彩花挥洒着没有战争的硝烟。
贺径横迫切地妄图用一场盛大的喜事,来掩盖他曾在这座城犯下的罪孽。
楼下一片祥和,可抬眼望远处却是望也望不穿的断壁残垣。
沁辛看着混在典礼队伍中那些熟悉的脸,他们也曾经假扮成琼楼的侍从和厨娘、戏班的戏子、如归城街边小摊的商贩、琼楼下嬉笑打闹的孩童……
他们曾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给她表演一场活灵活现的杂技、赠给她新奇的小玩意、或者只是递给她一枝只开在晋安的金荆棘。
礼官的声音响彻云霄,他呼:“典礼开始,新人一拜天地……”
可沁辛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只知道,这场典礼过后,所有那些她曾熟悉的人会为她的自由赴死。
她只知道,这场典礼过后,她的爱人会在黄泉路上再等她八年、十六年、二十四年……
她无法背负他们生死坦然地活着,所以她提前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有礼炮“嘭”的一声突然炸响,吸引了众人注意,众人抬首的瞬间,沁辛袖中寒光一闪——
待人们回神时,贺径横已捂着脖颈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在烈日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他表情痛苦,瞪大的眼中映着沁辛的身影,那目光似要将她一同拖到地狱去。
但很快他“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他生命的律动在他蓬勃的雄心壮志中,戛然而止。
喷溅而出的鲜血溅在沁辛的脸上,又将她的嫁衣染得愈发鲜红。
烈日,正当空。
惊愕很快变为骚乱,有亲卫冲上来想要杀了沁辛偿命,楼下却有南矻百姓突然暴动。
沁辛无视眼前的混乱,踏着满地猩红登上高台。
“我,叶赫释沁辛。“
清越嗓音穿透喧嚣,混战的人群不觉停了动作。
“生于黎州,长于晋安。十八岁迫于兄长之命,以止戈之名,入南矻和亲。”
她迎着猎猎朔风而立,凤冠垂珠在额前轻晃。
“辛,承父母兄长顾复之恩,仰食百姓黍粟。纵心有不愿,亦不能任供养我之人受战火之苦,遭失家之痛。”
“在南矻如归城八年,辛虽不得丈夫恩宠,仍得南矻百姓尊称一声‘罗楚王妃’,既食禄于民,哪堪拜得他方天地?”
“辛性凉薄,抛却爱人,嫁作他人妇,却未遭爱人离弃。自问一生,无愧于民,唯负君生。君生既已死,妾心亦决绝,又怎得与仇人同床共榻?!”
“今诛杀西址敌将贺径横,一报如归百姓供养之恩……”,声音忽地哽咽,“二报君生相守之情。”
琼楼之下,万千目光如炬。
“请诸位见证——”
她突然绽开笑颜,宛如当年晋安城头那个明媚少女,“我叶赫释沁辛与瑞君生,今日成亲。”
“今生已负,后世续缘。”
“一拜天地,拜如归子民不弃之情——”
她独自一人站在琼楼之顶,朝着楼下如归城百姓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拜晋安春晖生养之恩——”又转身,朝着晋安方向一拜。
“夫妻对拜——”
最后,她朝着无香苑的方向跪地重重一拜。
“拜君生,深情厚许。”
“辛之此生,再无憾。”
话音刚落,一袭红裙从琼楼一跃而下,跌入滚滚尘埃里。
疾风卷起霞帔,恍惚间她看见十八岁的瑞君生抱着一捧金荆棘,笑盈盈地问她,“阿辛,你愿不愿意嫁我?”
她笑着调侃他,“哪有人抱着金荆棘求亲的?我可是堂堂一国公主诶!”
“那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要什么都给吗?”
“嗯嗯,阿辛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那我要天底下最漂亮的东珠,只要你找来,我就嫁给你。”
“好!”
他想也不想满口答应。
沁辛狠狠弹了弹他脑门:“你是傻子吗?我随口一说你也答应,晋安没有水域,你去哪里找东珠?”
少年呆呆傻傻的,可却满眼澄澈:“晋安没有水域,我就去黎州别的地方找,黎州没有我就去坎州找,我一定会寻到这天下最好的东珠!”
记忆中的身影渐渐模糊,她在坠落中轻轻阖眼。
“傻子......”最后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没有东珠......我也嫁的......”
她终于要去牵君生的手,君生等了她太多年。
这次,换她去追他了。
冠上珠宝随着王妃逝去的生命四散,唯那颗东珠稳居冠顶,熠熠生辉。
琼楼下某处,戏法班子按照时辰如约点燃了烟火,“嘭”的一声,华彩绽放,火凤出。
有声音跨越山川和大漠,踏着时间的洪河传来:
“我等恭祝沁辛公主安康顺遂,朱颜永驻,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