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的残躯轰然坠地时,那些游弋的血色游丝失了牵引,又齐刷刷地朝着半空中的萧遂怀攒射而去。
细密的血线扎进他肌理的刹那,萧遂怀闷哼一声,脸色愈发惨白。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阵温暖突然包围了他。
扈石娘毫无预兆地欺身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紧紧锁入怀中。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她没有心,萧遂怀急促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她那空荡的胸腔似乎也有了跳跃的震颤。
“嘭、嘭、嘭——”
一下、一下似要震穿她的灵魂。
萧遂怀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此刻终于有了依靠,头颅不由自主地向前垂落,重重地砸在扈石娘的颈窝处。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扈石娘又趁机在他耳畔玩笑道:“小遂怀啊,你又要欠我一条命了。”
那热气烫得他耳朵发痒,酥酥麻麻的。
他想挣开这过分亲昵的姿态,却只觉四肢被无形的血线缚在半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视线落向自己腕间逐渐蔓延的血色纹路,他忽然苦笑起来——“能这样了结也好。”
这副残躯本就该在多年前埋入黄土,如今苟延残喘这些年已经是他赚了。只是……
只是想到她又要耗费心力寻找新的容器,想到她会对下一个“宿主”露出同样的神情,他喉间忽然泛起铁锈味的涩意。眼眶莫名发烫,他在心底狠狠自嘲:萧遂怀啊萧遂怀,你不过是个容器,你在奢望什么?
似乎有感应般,扈石娘指尖突然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永远如群山雾霭般疏离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温凉的笑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扈石娘侧身咬破他颈侧动脉,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蛇,贪婪地、笨拙地吮吸他的鲜血。
舌尖卷过伤口时,萧遂怀猛地一颤,只觉缠绕四肢的血线如遇磁石,竟顺着伤口的血流蜿蜒游移,争先恐后地扑向她唇间。
萧遂怀顿时感觉到四肢的束缚骤然松脱,却见血线顺着扈石娘脖颈一路游移蔓延,沿着肌理疯狂啃噬她的血色。
“噗——”
一声闷响自扈石娘肩颈炸开。
血线穿透她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红光,如被顽童揉乱的月老红线,层层叠叠将两人绞成血色茧房。
“你在做什么?”萧遂怀顿觉不妙,惊恐地挣扎,背脊却被她掌心按住。那隔着衣料的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指腹一下下揉着他颤抖的脊骨,仿佛在梳理一只炸毛的兽。
“扈石娘,停下……停下!让它们回来……回来……”萧遂怀无力地嘶吼,可他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挣开她的怀抱,也没有办法再将那些血线换回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血线在扈石娘身上疯狂生长,看着她的面色一点点苍白,皮肤一寸寸石化。
扈石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在他脖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当最后一滴血液被抽干,扈石娘彻底化作一尊石像。
血线终于满足,一条条褪去,只余萧遂怀抱着冰冷的石塑慌乱无措,颤抖着嚎啕大哭,“扈石娘,你醒来啊,你醒来啊!你不是雪山大妖吗?你不是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还要复活那个人吗?你醒来啊——!你怎么能死了……”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流逝,他彻底瘫软在地,携泪苦笑:“你……怎么能……为了我……”
“为了我这样的人,死了……”
他颤抖的指尖抚过石像冰冷的眼皮,指腹刚触到坚硬的石面,一滴滚烫的泪便砸在她心口——
奇迹般地,石缝中晕开淡淡暖色。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间,那里的石肤竟在唇齿间化作柔软的肌理。他又惊又喜,只能哭着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石娘,石娘……”
一遍遍亲吻她,亲吻她的脸颊、额间、发梢、嘴唇。
她便一点点、一寸寸重新焕发生机。
可当他颤抖着将耳朵贴紧她胸口,却只听到永恒的死寂。
那些复苏的肌肤下没有心跳、温热的唇瓣间没有呼吸。她像一尊被赋予血肉的傀儡,空有鲜活的皮囊,却再无半分灵魂的光泽。
希望如流萤般短暂明灭,随即是更深的绝望。
抓不住的希望,失望过后,徒留一片死寂的残骸。
胡矢僵立在飞沙中,望着那具逐渐被沙粒掩埋的石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斩杀承重的血腥气。她从没想过扈石娘真会为了救萧遂怀而赴死。
萧遂怀抱着扈石娘的尸身跪坐在沙地里,宛如一尊枯木。她走上前去想扶起他,走近时,见他发间落满细沙,苍白的侧脸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古井。
她试探着伸手:“萧遂怀......”
双手刚触到他肩头,便被一股蛮力挥开。萧遂怀缓缓抬眼,睫毛上凝着沙粒,扯出的笑容比哭更难看:“胡仙师、悔之仙师?”
他指尖揉着发疼的眉心,讥诮道:“哦,不对,如今该称骊山掌门了吧?”
“遂怀,是对不起你。我先扶你起来……”
她伸手想将遂怀扶起来。
萧遂怀却神色骤变,猛地抬手格挡开她的手臂,划分出距离,“别,我该恭喜您,大仇得报。”
胡矢喉头哽住,慌忙从袖中掏出鲛珠。
鲛珠真美啊,莹润的白上跃现出七彩的珠光,在她掌心莹润流转:“遂怀,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想杀你,那只是权宜之计,你看!我早从承重那里取了鲛珠,就算......“
话音未落,便见萧遂怀盯着珠子的眼神骤然变了——
透过那珠光,萧遂怀似乎看到了有鲛人越过层层幢幢的红珊、穿过斑斓的鱼群,跃上海面。湛蓝的天空上有一阵白云悠扬,阳光穿透云层照向广袤的大海,微风卷起海水带来一阵凉意。
远处有断续的渔歌传来,鲛人缓缓走上岸去,遇到了她如梦如幻般、命定的爱情。
可惜风暴来袭、乌云漫顶、雷电击碎了天幕、大海卷起波涛、掀翻了她的晴日。日夜颠倒、天地混沌,有瓷白的壳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却也将她层层包裹、与爱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杀了我,再用这珠子救我?”
萧遂怀忽然笑出声,指腹碾过珠面的纹路,像在摩挲某种讽刺的情谊,“胡掌门这手借刀杀人、再施恩图报的戏码,当真是算得精。”
“我该感谢你吗,胡掌门?三跪九叩?五体投地?”
“不……不是的,遂怀。我……”胡矢想解释,可最终还是哑口无言,所有辩解都凝固在喉间。
她在做出计划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和萧遂怀之间的友情。
“终归是我对不起你”,胡矢掰开萧遂怀的手指,将鲛珠按进他掌心,“但这鲛珠本就该是扈石娘的东西。都说鲛珠可起死回生,你带她走吧。或许……”
或许她能醒来,或许复生……
也只是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