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回易颜阁之时,扈石娘正准备出门。
雪融“啪”地一下扑过去,紧紧抱住扈石娘的腿,仰着脸哀声道:“阁主,你要去哪儿?!”
扈石娘垂眸看她,倒也不瞒:“去找萧遂怀。”
“我也想去……”雪融可怜巴巴,“阁主,你们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我一个人待在阁里真的很可怜……”
“一个人?”扈石娘挑眉,目光越过她,朝阁内瞥了一眼。
停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见扈石娘视线扫来,又“嗖”地缩了回去。
“那你养的那只鸟算什么?”
雪融跺脚,气鼓鼓道:“它……它就是一只傻鸟、蠢鸟、笨鸟!听也听不懂人话!阁主……你就带我一起嘛……”
见扈石娘仍不松口,她急忙补充:“阁主,你带上我,我可能知道遂怀去哪了……”
扈石娘眸光一凛:“你知道?”
她冷笑出声:“那我问你,你敢不告诉我吗?”
雪融缩了缩脖子,噘着嘴嘟囔:“……不敢。”
扈石娘被她这幅怂样逗乐了,想着她就算找到萧遂怀也不知道怎么把他哄回来,多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份助力,便道:“走吧,带路。”
雪融登时喜出望外,蹦了三尺高,朝着阁里那个身影招呼:“停子,走!阁主答应带我们出去啦——!”
停子载着扈石娘和雪融,自炼境上空朝东南方向疾飞。
三个时辰后,他们跨越北邙雪山,最终降落在北邙、西址、南矻三地交界处的一片密林前。
扈石娘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眼前枯藤盘错,粗如人腕,纵横交织如巨网,几乎封死了所有入林的路径。
“鼎立地?”
扈石娘蹙了蹙眉,单手拎住雪融的衣领,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萧遂怀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雪融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我告诉他,除了北地,只有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长得最好,而且鼎立地的不朽木大妖有一片九死还魂草地……”
扈石娘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你有没有告诉他,要取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必先入大妖洛逢春的云起城?而云起城向来只进不出?”
雪融瞬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那遂怀他……他不会被……”
扈石娘冷冷横扫她一眼,不再多言。掌心寒光一闪,凝出一柄冰刃,抬手一挥斩断拦路藤蔓,迈步踏入密林。
密林之内,甫一进入还是深秋初冬萧肃之态,冷风刺骨、藤蔓枯黄、叶叶凋零。
可越往林内走,地脉深处似乎有热泉一般,汩汩热气朝外散涌,林中草木颜色渐深。
许是停子和雪融都是雪山生灵的缘故,对周围温度的感知格外敏感,还没走多久一狗一鸟已经大汗淋漓、喘息不止。
扈石娘让他俩回去,俩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犟,扈石娘只得边往里走,边施法给二人降温。
走了不消半个时辰,周围已是一片盛夏。
待扈石娘意识到不对劲时,浓重的瘴气已如活物般翻涌而来,缠上三人衣袂。
雪融刚吸进半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停子急得扑棱翅膀,叼住雪融后领就往高处飞。
眼看扈石娘被瘴气团团围住,周围的藤蔓又突然如蛆虫般蠕动起来,朝着扈石娘蛇行缠绕。
“阁……阁主……”,雪融刚想示警,可刚一出声又猛吸了两口瘴气,呼吸不畅,一阵猛咳。
停子见状,一个俯冲,率先用利爪撕开袭向扈石娘的藤条。
扈石娘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便见她足尖轻点飞升至半空,双手掐诀,朱唇轻启:“寂寥,诛——!”
一柄通体晶莹的寒光冰剑应声出现,“锵”的一声插入地脉。
剑身没入土地的瞬间,无数冰晶如蛛网般在地表蔓延开来。那些鬼蔓顿时像被灼伤般剧烈抽搐,发出“吱吱“的怪响,转眼间全都缩回林中阴影处。
但攻击并未停止,林中瘴气更浓,迷黄色的浓雾熏得雪融头晕眼花。
那雾中掺杂了不明的细碎晶粉,晶粉飞扬,将皮肤裸露之处划开了一道道细微的伤口。
血珠从伤口沁出,恬淡的血腥味似乎唤醒了什么。
林中暗处隐匿的一双双嗜血眼珠豁然苏醒,死死盯着猎物们,只等她们力竭倒地,便来一场饕餮盛宴。
“停子、融儿,屏息!”
扈石娘的警告终究晚了一步。雪融双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地,停子也摇摇晃晃原地打转。
扈石娘顿时眼中寒气暴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吐出两字:“找死。”
她左手食指轻点,两朵霜花分别没入雪融和停子眉心,助她们清神。右手虚托,掌心上方凝结出一座微型冰山。
只见她唇齿微动,朝小山之巅轻轻一呼:“霜降,宁。”
小山上的寒气便真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那些六角冰晶高速旋转着,从密林上空簌簌而下,不消半刻就清除了林间所有瘴气。
整片密林已覆上一层晶莹的冰霜。
雪融悠悠转醒时,正看见扈石娘阴沉的侧脸。她顾不得头晕目眩,踉跄着爬起来:“阁主,你没事吧……“
这点微末伎俩,于扈石娘不过是探囊取物。若非顾及两个小累赘,她早将这片林子连根拔起冻成冰雕。
见他们无恙,她对着密林厉声呵叱:“还不滚出来!“
林中死寂如坟。
扈石娘也不多费口舌,弹了一响指:“浓霭,封。”
原本闷热的丛林霎时寒意四起,白雾过处,草木皆披银装。
藏身暗处的精怪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一时间林间鬼哭狼嚎。
见罪魁祸首仍不现身,扈石娘语带杀机:“我若是将你脚下这片温泉地脉冻起来,你说洛逢春会不会先送你下黄泉?”
“别呀~”娇滴滴的嗓音自林深处传来。
一个“花红柳绿”的小白脸扭着腰身缓缓走了出来,粉腻脂腴的脸上堆出一个猥琐的谄笑:“这位姐姐好生厉害,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阆苑仙葩美玉娇...”
话音未落,他鬼上身了般变脸改口:“不对不对,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他这上半身梅红,下半身柳绿的装束实在是太……恶毒了,扈石娘不由得蹙了蹙眉:“你姑奶奶。”
“花红柳绿”倒也不恼,反倒问:“那这位姑奶奶如何称呼?”
雪融挺起胸膛,脆生生道:“我家阁主乃北邙雪山之主,扈石娘!”
她小脸一板,“你是何方妖物,为何在此害人?”
“在下阆苑仙葩美玉娇……”他话没说完,后脑突然窜出一根花茎,转眼又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头来,挡在美玉娇前面急急抢白,“不对不对,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美玉娇顿时瞪圆了眼睛,挤开另一个脑袋谄笑:“休听他胡吣,在下分明是阆苑仙葩美玉娇!“
“你才是放屁!美玉无瑕阆苑仙!”
“美玉娇!”
“阆苑仙!”
两个脑袋你推我搡,转眼竟扭作一团。还不等扈石娘问什么,其中一个脑袋突然暴涨变形,化作一朵长满獠牙的食人花,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将另一个脑袋囫囵吞下。
他嚼的“嘎嘣嘎嘣”响,嚼完又堆起谄笑:“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咦~”雪融恶心坏了,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扈石娘却面不改色,只问:“你俩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七尺有余,浓眉大眼,胳膊有伤。”
阆苑仙扭了扭他细长的腰肢,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来这儿的人都成花肥啦。”
“是么?”扈石娘冷笑,“那你颈间的灼伤从何而来?”
阆苑仙萎缩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又听扈石娘道:“如果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无用之物。”
扈石娘手中随意幻化出一把冰刃,寒光凛冽:“无用之物……我不介意花点时间再把它做成别人的花肥。”
阆苑仙见识过扈石娘的手段,脸一阵青紫,慌忙道:“哎呀,姑奶奶明鉴!方才吃撑了犯糊涂,您老别跟小的一般见识!七尺有余、浓眉大眼、胳膊有伤、身负幽火的十七八岁少年……小仙儿见过,见过的。”
见扈石娘不为所动,他急道:“昨日,那位姑爷爷烧伤小的就往西南去了。”
话没说完,阆苑仙突然将头伸了三尺长,凑到扈石娘跟前压低声音:“姑奶奶,你可别小瞧西南,那里可住着世间第一幻妖独花色……还有它的伴生蠢货——蚀磷蚁独活。”
“所以呢?”
“所以!”阆苑仙刚要大惊小怪,似乎又有什么顾忌,立马降下声调:“那位姑爷爷长得那般俊俏,要是运气不好,碰到的是独花色,可就真成花肥了!”
“花肥!今日就叫你当花肥!”美玉娇的声音突然从体内传出。阆苑仙后脑猛地凸起一个鼓包,他慌忙去捂,却被狠狠咬住手指。
阆苑仙大怒,一顿甩头:“美玉娇,你敢咬我!”
“咬你,咬你,咬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