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巡夜的身影都没有。
为首的是骑着枣枣的母亲苏愔枫,后面跟着谢令德和流云,每个人手中还牵着几匹。
谢令仪看见母亲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上马。”
谢令德跳了下来,撑开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妹妹身上,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她送上母亲苏愔枫的马后,江晏礼也将她拉上马。
“小心!”
破空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尖锐、急促,像是撕裂了夜风。
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伸手,那支箭从暗处射来,原本对准的是谢令仪的后心,被他一挡,偏移了几分,钉进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往旁边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只是咬着牙把箭杆折断,血顺着袖口淌下来,洇湿了半边衣襟。谢令仪被裹在披风里,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听见了那声极轻的闷响。
“阿珩!”
“我没事。”裴昭珩接过江晏礼递来的刚刚在诏狱前捡来的弓箭,翻身上了马,“走。”
苏愔枫闻言将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带着谢令仪直接冲了出去,谢令德紧接其后,裴昭珩则带着青隼等人边骑马,边护着他们撤退。
箭矢像雨点一样冲着他们而来。
“郎君,他们人越来越多了。”流云惊呼道。
“你和轻羽先护着娘子走。”
“相爷有令,护送谢大人出城。”
巷道两旁的阴影里,苏文远的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拿着盾牌将追兵的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舅舅?”谢令仪心中一沉。
“小妹,诏狱的钥匙是舅舅给的。”谢令德带着江晏礼赶了上来。
“那他怎么办?”
“他这样的老狐狸,应该给自己留了后路吧。”
兵器碰撞声和呼喝声在身后响起,渐行渐远,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点一点盖了过去。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城门,官道在月光下灰白如一条细长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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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苏府空荡荡的庭院里。
苏文远坐在花厅正中的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
花厅里的陈设还是旧模样,博古架上的瓷器纹丝未动,墙角那盆文竹照旧绿着。
只是人全散了——仆从也好,门生也罢,都在天黑前被他遣走了。
此刻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室不灭的灯火。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酒色澄澈,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又斟了另一杯,放在对面那个空位上,然后举起自己那杯,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第二杯酒斟满的时候,府门被撞开了,火把的光涌进来,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甲胄碰撞声、脚步踏碎瓦砾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迅速填满了这座空宅的每一寸空间。
成王一身玄色蟠龙袍,走进花厅。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禁军,明晃晃的刀剑映着烛火,将苏文远围在中央。
成王的目光扫过那只空酒杯,然后落在苏文远平静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老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温和,“您这是为学生斟的酒?”
苏文远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他,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悯。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还记得您第一次到百川书院拜师时,问的是什么问题吗?“
成王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答话。
苏文远替他答了:“您问我:为君者,当以何为先?”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王站在烛影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苏文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
“殿下,为君者,当以民心为先,以社稷为重,以公义为尺,以私欲为戒。”苏文远顿了顿,“您还记得吗?”
“老师教过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官位、那些前程,本王哪一样没有给过老师?”
成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苏文远,你背叛了本王,放了本王要的人,还敢在这里跟本王谈什么初心?“
“就算是我背叛的殿下吧。”苏文远的声音平静而苍凉,“我教了您这么多年,可您从来都不曾真正将我的教诲放在心上,您要的从来不是明君之道,您要的,只是那个位子。“
他站起身,面对成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吹了四十年的老竹,虽然满是裂纹,却始终没有折断。
“殿下今日要我的性命,我无话可说。但我只有一句话想最后说给殿下听——“
他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成王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殿下今日用刀剑开路,他日必有人用刀剑来堵殿下的路。这世间所有的捷径,到终了都是绝路。”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成王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放箭。”
弓弦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脆。
第一支箭穿透苏文远的左胸,他向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
第二支箭射中他的腹部,他的身体弯下去,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接连射来,将他钉在花厅正中的位置上。
苏文远的眼帘缓缓垂落,最后一缕烛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熄灭。
成王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曾经教了他十年帝王之术的老人倒在血泊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沾到的一滴血迹,嫌恶地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往外走。
“把他的尸首拖出去,”他对身后的禁军吩咐道,“对外就说,苏文远犯下大恶、勾结逆党,畏罪自尽。尤其是那些跟淮南那些案子有关的,一概推到他身上。”
禁军应声而动,火把的光在庭院里晃动起来。
成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去谢家。”他对身侧的副将说,“请顾老夫人来宫里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