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透，谢令仪便醒了。
她披了一件素色的披风，在院中站了片刻，晨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掠过檐角，将几片枯叶卷到她脚边。
裴昭珩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早去早回。”
谢令仪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去，流云已经在门外备好了马车，素帘青帷，与寻常官眷出门无异。
她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出了宣武门，一路往南。
大慈恩寺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谢令仪下了马车，提步跨过门槛。
知客僧早已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沉默地引着她往寺后走，穿过大雄宝殿，穿过藏经阁，最终停在那两棵娑罗树前，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
杨旻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仰头看着枝头已经泛黄的叶片，听见脚步声，顿住了捻佛珠的手，缓缓开口：
“皎皎，你来了。”
谢令仪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姑父。”
杨旻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明暗分明，眼角深刻的纹路在逆光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后的沉静，他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腰间那枚镇北军虎符上停了一瞬。
“不必多礼，坐吧。”杨旻提起茶壶，替她斟了一杯茶，“你父亲昨晚去宫里找延之了。他说你应了陆骁川的求亲。皎皎，这不像你的性子。”
“姑父觉得我该是什么性子？”谢令仪接过茶盏搁在桌上，里头茶色清浅，浮着几朵晒干的金桂，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裴昭珩死了，我手里握着镇北军的兵符，不必说上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就连父亲也急着把我嫁出去好攀附新的势力。我若不答应，镇北军上下数万人的性命，谁来保？”
“那你是答应了？”杨旻沉默了一瞬，看着谢令仪低垂的眉眼。
“姑父，你可记得我幼时顽皮，总打着姑姑的名义叫你帮我，闯了不少的祸？”谢令仪不置可否，“这次我想请姑父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杨旻叹了口气。
“姑父，我不愿将镇北军交到任何人手里，这兵符是阿珩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父亲要我嫁给陆骁川是为了将两军合并，他想做权臣，但在我看来他与陆骁川皆是空有野心，没有这样的能力。”
谢令仪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杨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平静又坚定，甚至露出一股狠劲，
“等大婚那夜，请姑父赐他一杯酒。不叫他死得痛苦，便算是我对得起他阿兄了。”
“皎皎，你不想成亲或是保下镇北军这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一杯毒酒在新婚夜送走陆骁川，你日后如何自处？”
“我杀了陆骁川自然也不会独活。阿珩走的那夜，我便立过誓。待他的仇报了，待镇北军有了去处，待该安顿的人都安顿好了，我便去寻他。陆骁川和我都死了，驸马也可以放心了。只请驸马成了大业后定要善待百姓，大晟这些年南征北战，百姓们该好好休养生息了。”
秋日的风从树间穿过，沙沙作响，杨旻沉吟片刻：“你这是要我给你送毒酒？皎皎，姑父不希望你走你姑姑的老路。”
“姑父，我不愿做前朝旧臣，更不愿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前朝旧臣改嫁杀夫逆臣’的污名，更不想叫谢氏百年清誉因我蒙尘。我这一生，做过的事、走过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能干干净净地走，是我唯一想要的体面。”谢令仪打断了杨旻的话，“还望姑父成全。”
谢令仪伸手接过从树上缓缓掉下的叶子：“姑父，万物有灵，你看，这娑罗树都同意了，恰好落在我手上。”
杨旻看着她掌心里那枚叶子，目光从她的掌心移到她脸上，那双向来沉静深远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怀念，是惋惜。
“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再多劝。”杨旻伸出手，将石桌上那碟桂花糕也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事，我应下了。两杯毒酒，大婚那日，我会让人送到你院中。只是你打算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登基大典定在七日之后，我想把婚期也定在那一天。”谢令仪抬起眼来看着杨旻，“姑父可能帮我说服父亲和陆骁川，就说双喜临门，吉上加吉。大典与婚礼同日，既全了杨家的体面，又全了谢家的颜面，于谁都好。”
杨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你要在同一天成亲？”
“是。如此一来，朝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大典上，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别的事。”谢令仪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不想再等了，姑父。这些日子支撑我走下来的，不过是镇北军的数万条性命、崇宁的安危、还有祖母、母亲和阿姐她们。我总想着，等把这些事都处置妥当，我就可以去见阿珩了。姑父，你能理解我吧。”
“唉，我理解你，知道云曦的死讯时，我也恨不能随她去了。”杨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墙上那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桂叶上，看了很久，“我会去与你父亲商议的。”
谢令仪站起身来，朝杨旻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姑父。”
杨旻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裴世子的灵柩便在你们小院先停着吧，到时候姑父会将你们合葬一处的。”
“有姑父的周全，皎皎便安心了。”谢令仪弯了弯嘴角，释然一笑，又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姑父，待驸马登了基，您打算去哪里？”
“还回大慈恩寺来当和尚。”杨旻看着地上娑罗树泄下的秋阳，叹道，“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里有我和云曦从前的日子，往后每年她的祭日，我在寺里替她点一盏灯，替她祈福。”
话未落，他又起身道：“走吧，崇宁还在宫中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