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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沥渊披着那件缝过的旧袍子走出东厢的时候,脑子里正在排列措辞。

他想夸一夸林窈的“手艺”,但是实在昧良心……夸不出口。

所以他得好好找找角度,比如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这袍子补过之后倒是比以前暖和了”,或者“针脚虽然糙了些,但胜在结实”。

总之就是得让她知道他发现了。

结果迎接他的是空空荡荡的院子。

“林窈呢?”

院子里只剩下张嬷嬷在灶台边熬药:“殿下,王妃带着春桃梅儿和两个洒扫的小厮去卖东西了。”

张嬷嬷一边搅药一边说:“王妃走之前交代了,把李财留给您使唤,说您今日面圣,身边不能没个妥帖的人。”

楚沥渊这才意识到,这座只有一进院能住人的王府,似乎确实连个妥帖的下人都没有。

楚沥渊长这么大,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小时候是王公公,王公公五年前告病出宫后,留下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徒弟李财。宫女嬷嬷向来是宫里派谁来就用谁,从来没得选。

他忽然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这小院子。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一侧靠墙摆着他的兵器架,另一侧就是那个木榻。榻上铺着林窈的软垫和账本。角落里是张嬷嬷新添置的药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晾着两个人份量的药包。

没有东宫的雕梁画栋,没有龙涎香,没有描金的藻井。

但有人在这里扫地、洗衣裳、晾药、算账到深夜。

有人把这个破地方当家在过了。

楚沥渊收回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木榻上林窈的账本。

“李财,走。进宫面圣。”

——————

楚沥渊到的时候早朝还没散,御书房外的回廊里已经候了两三个等着议事的官员,见了他纷纷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然后找了个角落站着。

往常等待面圣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心无旁骛地站着,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双手垂在身侧。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右手的袖口上。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把袖口翻了一小截出来。

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照进来,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在日光下更加清晰了,大的大、小的小,活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蚯蚓。

楚沥渊看着那条“醉蚯蚓”,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仔细看针脚旁边有一小块圆形的血渍。

这个林窈,缝成这样居然还能把自己的手扎破?

楚沥渊盯着那个小小的褐色圆点,有些宠溺的摇了摇头。

李财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对着一截袖口翻来覆去跟翻烧饼似的,不敢吭声,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欣赏回廊上的雕花。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下了朝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绯红官袍、青蓝官袍依次涌出殿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从回廊经过。

然后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楚怀安从百官之中走出来。

玉冠束发,步伐从容,他身边簇拥着几位重臣,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楚沥渊看到他的瞬间,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从脑子里蹿了出来。

这个念头幼稚到了极点,幼稚到如果他冷静下来一定会觉得丢人。

但想起昨天那首诗,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孩子气的胜负欲从胸口一路烧到了脑门,他不打算冷静了。

楚沥渊抬起右手,刻意地、大大方方地把那截缝过的袖口亮了出来,对身旁的李财提高了声音:

“李财,一会儿去太医院走一趟,替本王给王妃要两瓶上好的金创药。”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回廊里清清楚楚。

李财愣了一下:“金创药?王妃的膝盖和额头的伤不都结痂了吗?”

楚沥渊举着那截袖口,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在四殿下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有些得意、有些显摆,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骄傲:

“王妃替本王补衣裳,把自己手指头扎破了。”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做作到了极致:“本王心疼得紧呐。”

楚怀安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了楚沥渊举起的那截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小不一的线距、连线头都没剪干净。

他说这是阿窈补的?

楚怀安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岁的阿窈缝出来的荷包已经有模有样,他至今还收着小阿窈送他的那只石榴纹荷包,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认认真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眼前这鬼画符一样的手艺,怕不是楚沥渊自己缝的,故意拿出来恶心他的吧。

李财却不知深浅,老老实实地点着头接话:“奴才确实听春桃说王妃缝了一整晚上,咱府里晚上灯暗,王妃扎了手也难免。奴才这就去太医院讨药!“

这小太监的话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是配合做戏。

楚怀安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阿窈的女红怎么可能退步成这样?

一个人也许会忘记很多事,但手上的功夫是肌肉记忆,不会说丢就丢。

他又想起这些天阿窈对他忽冷忽热,她好像随时在两个人之间切换,切换的时机毫无规律可循。

楚怀安微微侧头,余光掠过身后那个正举着袖口、一脸得意洋洋的楚沥渊,快步离开了回廊。

走出百官的视线之后,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去给我盯紧四王妃——”他对心腹说,“要事无巨细。”

——————

楚沥渊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回廊上走远,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方才楚怀安看到那截袖口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

痛快。

真他妈痛快。

他楚沥渊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在楚怀安面前低头的那个。

论出身、论才学、论父皇的宠爱、论朝中的人脉,他没有任何一项赢过。

楚沥渊低头看了一眼狗啃一样的袖口,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今天天气真好啊。

他仰头看了一眼秋日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得意着,御书房的方向传来了传唤声。

“宣——四皇子楚沥渊觐见——”

楚沥渊收起嘴角的笑,面色沉了下来,恢复了那副惯常的阴鸷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