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坊出来后,李青时手里多了一把修好的匕首。刀尖用硬质合金重新焊过,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将匕首递还给凌司寒,他却没收,又推了回来。
“你拿着吧,它很适合你。”
李青时握着变重了几分的刀柄,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是很宝贝么,怎么舍得给我?”
说起来,这把匕首被他借给自己的时间,不知不觉间,比他自己留在身边的时间还要多。
凌司寒扭过头,自顾自朝前走。
“它已经不是原来那把了,现在它就是你的。”
李青时愣了愣,这是在怪她把他的东西修了?看来这把匕首对他来说真的意义非凡。
“唉,你等等我啊,不能修你也不早说……”
穿过工坊区的街道,穿过市场区的人流,穿过外城那道矮墙。墙的那边就是边缘地带,棚户区到处都是灰色低矮、密密麻麻的破烂窝棚,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墓地。
说是矮墙,实际也有七八米高,墙上开着道铁门,是进出基地的关卡。两个穿着军装的卫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他们看见李青时等人,把枪抬了起来。
“证件。”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展开举在身前。卫兵对着那个印章看了半天,最后把枪放下来,侧身让开。
“特别行政顾问……您请。”
李青时把报告收好走了出去,凌司寒、阿龙塔和莎莉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那道铁门,走进边缘地带。
梅格丽达比她们早一步来到这里,此时正在一片空地上和一堆小孩子混在一起。
她蹲在那里,高大的个头散漫地弓着,周围围了一圈脏兮兮的小脑袋瓜,大大小小七八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得不行,但眼睛很亮。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是她在外城的市场区买的,用油纸包着,一颗一颗地分。往日里跟野狗似的孩子们竟然没有抢夺,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等着那颗糖落在掌心里。
“喏,叫声姐姐就给你。”
梅格丽达把糖递给一个瘦小的男孩。
“姐姐。”
男孩叫得很甜,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青时和凌司寒就站在矮墙边,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梅格丽达把糖分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小块,递给孩子们。
他们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然后抬起头,看着梅格丽达。
“明天还有。”
梅格丽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身上狰狞的图腾刺青随着肌肉的伸展仿佛活了过来。她看见李青时,断眉扬了扬。
“来了。”
李青时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她点头示意。
“怎么样?”
梅格丽达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看见生人,已如受惊的麻雀般四散逃走了。
“和你想的差不多,混乱又贫穷,不过我在这儿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小东西。”
她将一块带着油漆涂鸦的衣服碎片展开,上头绘制着一只獠牙外露的鬣狗。
李青时接过那块布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像是,什么标记?”
梅格丽达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块类似的布片,摊在地上。
“这附近的墙上、棚子上、垃圾桶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不是乱涂乱画。反倒像是……”
“像是在划地盘。”
把布片还回去,李青时接话道。
“不,还不止。”
梅格丽达指着布片上的图案,上头有些细小又难以察觉的不同。
“这些都是帮派内部的暗语,这是划地盘,这是在指路。哪个方向有水,哪个方向有吃的,哪个方向危险不能去……”
她一一指出来,看样子十分熟练。
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女人,从没说过自己的来历,但她浑身散发的气质,还有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都在默默阐述着她的过往。
所以等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惊讶。
“我以前也在帮派里生活。”
梅格丽达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
“在东大陆的那片区域,组织名字叫铁拳,帮主是个大块头,手臂上纹着两只拳头。我在那里待了六年,从拾荒者做起,然后是小偷,然后是打手,然后是小头目。”
李青看着那条从眉尾拉到颧骨的疤,看着那个被断成两节的眉毛,看着那些从衣领里钻出来的图腾刺青,忽然明白了那些纹身的来由。
“你为什么要离开?”
梅格丽达给自己剥了颗糖,舔了舔嘴唇。
“帮主死了,被人捅死的,在巷子里。我查了三天才查到是谁干的,嘿,你猜怎么着?是副帮主,他的好兄弟。”
她把糖塞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我杀了他,然后就带着弟弟走了。”
她没有说怎么杀的,李青时也没问。
“行吧,你继续查探,我留在这里。”
梅格丽达说着,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李青时转过身,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棚户区,那些歪歪斜斜的铁皮棚子,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眼睛。
“野狗帮的事,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就告诉我。”
“行。”
她的回答很简洁。
“等水塔那边的渠道打通以后,我每隔三天就会到这边来送一次水,你可以继续给那些孩子们发糖,要吃的就找莎莉,管够。”
李青时点了点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梅格丽达的肩膀。
“你小心。”
梅格丽达咧开嘴点点头,一口白牙明晃晃的。
看着她晃晃悠悠朝棚户区走去,阿龙塔啧啧两声。
“不简单啊不简单,你是真会捡。”
他看向李青时,想不明白这人怎么总能捡到这种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说?”
李青时问。
“据说按照东部的习俗,那些帮派的成员每杀一个人,就往身上纹一个纹饰,我数过,光她脖子上那一小节,至少就有二十多个。”
或许,那些细密的,交织的,浸透皮肤方青黑色染料,每一道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明天让莎莉去买面包,多买一些。”
对于阿龙塔那血腥的猜测,李青时没有半点探究的意思,她脑子里只有那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给孩子们发糖时的样子。
几人没有停留太久,她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离开棚户区,回到基地外城,一行人朝着水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