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殿中燃着上好的华帏凤翥,烟雾自小山般的鎏金炉中缕缕溢出,金丝罗帐与青金石珠帘静静低垂。
整个殿中陷入了良久的沉寂。
“你的意思是说,梅太医所开的麻黄汤会要了孙宝林的命。”皇后端坐在扶手椅上,脸色已经隐隐发黑了。
“孙娘子体质虚弱,且心律不齐,若是长久服用峻烈的麻黄汤,只怕不出一月,便有性命之虞!”柳太医神色分外凝重,“微臣也是偶然瞧见御药房的小太监在熬麻黄汤,因前阵子德妃娘娘也身染风寒,所以微臣便偷偷问询了几句,才晓得那药竟然是给孙娘子熬的!”
“皇后娘娘,以德妃娘娘的身子骨,微臣尚且不敢开麻黄汤!孙宝林又如何受得了麻黄汤的药性?!”柳太医面色愈发沉重。
皇后咬了咬牙,脸色更加难看了,那梅太医可是她指派的人!固然她只是随手指派的人,可若是孙氏吃梅太医的药吃死了,她便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安无恙:“遇到这样的事,难为你竟能对本宫明言。”
安无恙柔声道:“皇后素来仁德,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必然不是您的授意,所以今早柳太医来报,臣妾不敢耽搁,便立刻来禀报了。”
皇后点了点头,“多亏你赤诚,否则孙氏若有个万一……”
皇后咬了咬牙,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指太医前去。
忍下心头的烦躁,皇后正色道:“你放心,本宫会给孙宝林换个太医,至于梅太医……或许他只是粗心大意,亦或许只是不用心,但他既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本宫就只好请他去刑狱司走一趟了!”
安无恙心想,看样子果然与皇后无关。
当天傍晚,梅太医就被刑狱司的人押走审问了,皇后又指派了杜太医。
杜太医为人沉稳,立刻就改换了温缓的桂枝汤。
但是孙宝林得知此事后,已经是吓破了胆,隔天夜间,小金子传来消息,“玄衣卫派人禀报,杜太医新开的桂枝汤,孙宝林一口都没喝,全都倒掉了。”
安无恙:……???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
这个孙氏,该谨慎的时候不谨慎,该喝药的时候不喝药。
真真是一意往死路上走啊!
“孙宝林的陪嫁宫女假装患了风寒,去御药房取了杏苏二陈丸。”小金子又补充道。
杏苏二陈丸与她之前吃的杏苏二陈汤是一样的,药性也温和。
只是孙宝林病得那么重,光吃杏苏二陈丸能好利索吗?
翌日柳太医来请平安脉,安无恙便私底下问了此事。
柳太医略一斟酌,便道:“此药倒也合用,只不过会好得稍微慢一些。”
安无恙暗道:那就不用管她了。
这时候,石清泉快步走了进来,躬身一礼道:“娘娘,梅太医招供了,他说是顾才人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说是顾才人恨孙娘子曾经仗着婕妤位分欺侮她,所以如今想要报复,但并非是想害孙娘子性命,只是想折腾她一番,等过些日子,还不见好,便换上温缓的药。”
安无恙皱眉,怎么又牵扯到顾氏身上了?是攀诬,还是顾氏自己犯了糊涂?
“刑狱司已经拿了顾才人的陪嫁宫女去审问了。”
顾氏与她也算是姻亲,若真牵扯到顾氏,保不齐便会有人说是她指使呢!
可恶,兜了一圈了,还是要往她头上泼脏水吗?!
不消半个时辰,小金子便疾步来报,说顾才人求见。
来的倒是蛮快的。
片刻后,顾氏泪汪汪扑了进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坚硬的金砖之上,“德妃姐姐,嫔妾冤枉啊!那孙氏从前虽然欺侮过妾身,但她如今已经是半死不活,后半辈子只能在宫里苦熬日子,嫔妾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
但安无恙跟顾才人可不熟,着实没法对她深信不疑。
“俗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痛打落水狗也不失为一桩痛快事。”安无恙眯了眯眼,“顾才人,你只管与本宫说实话,若真是你所为,本宫也会尽力保全你。”
顾才人摇头似拨浪鼓,满脸都写着委屈,“嫔妾不敢欺瞒德妃姐姐,此事真的跟嫔妾无关!那孙氏欺负过的人多了去了!新人里头,除了刘容华血统高贵,孙氏尚且看得起,其余姐妹,大多受过孙氏的气!曲美人被她辱骂多次,李美人还被打过一个耳光呢!”
安无恙无语凝噎了,这个孙氏,逮谁欺负谁,简直就是个魔丸啊!
“既然与你无关,那刑狱司想必很快就能还你一个清白了。”安无恙淡淡地道。
顾才人哭着道:“重刑之下,万一屈打成招,那嫔妾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安无恙道:“倒也不能只看口供,也得讲究物证不是么。”
顾才人哭声一滞,“嫔妾……之前确实丢过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安无恙:-_-||
安无恙挑了挑眉:“你的银票是丢了,还是送人了?!”
顾才人脸色一白,一副委屈无比的样子,“嫔妾发誓,真的是丢了!定是什么人偷了!”
安无恙揉了揉眉心,“二百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了,既然遗失了,你为何不早早禀报中宫?”
顾才人讷讷道:“才二百两,嫔妾也是今早才发现的……”
安无恙:……
你还真有钱啊!
是了,顾夫人的母家清平伯府确实富庶,而且顾家人也很善于经商,二百两对顾才人而言,也的确只是一点小钱儿。
“你也太不谨慎了!”安无恙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钱财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不好好看顾?!
“这些银票你是走的明面上的账,还是清平伯府私下送进来的?”安无恙低声问。
顾才人带着哭腔道:“都是明面上的……”
安无恙:那你完了!
“求娘娘救救妾身!”顾才人连忙叩首,“嫔妾那儿只是少了二百两银票而已,求娘娘暂且支借补缺,等嫔妾过了这一关,一定十倍百倍归还!”
说实在的,二百两对她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而且她的银子,多是走的暗账,是由柳太医夹带进来的。所以多些少些,也无从查证。
所以二百两银票借给顾氏,对她似乎是没有什么隐患的。
但是——
“你的银票上可有什么印记,或是沾染什么气味?”安无恙谨慎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