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去后,月光才重新亮起来。
程楚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林地,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护山剑灵从桃木剑里飘出来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老人家几乎不主动现身。
他的虚影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他看着面前那个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青蘅剑宗,你可还记得我?”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看不出年纪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亮,而是像森林深处透下来的光,温润,安静,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华耸。”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弯了起来,“好多年没见啊。”
他打量着护山剑灵,目光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感慨。那目光在护山剑灵身上停了好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怎么如今是这个丫头的剑灵?”他朝程楚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关山剑宗可还一直在和我念叨你呢。”
护山剑灵拱手作揖,动作郑重得像是在行什么大礼。他直起身,声音稳下来。
“这个小姑娘,当时在剑灵谷表现极佳。”他看了程楚一眼,“她原本的剑灵是大名鼎鼎的归尘。可惜当时魔族来袭,归尘为保护这些小辈,用自身去封印魔族。她也因此失去了进入藏经阁第三层的资格。”
他顿了顿。
“我不忍心看这个孩子丧失这种机缘,就成了她的剑灵。”
青蘅剑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护山剑灵身上移到程楚脸上,停了一瞬。
“您怎么会认识她呢?”护山剑灵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我还在她身上找到了主人的乾坤戒。”
“哈哈哈哈哈——”青蘅剑宗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在林间荡开一圈圈涟漪,惊得远处树梢上的露珠簌簌落下,“这好孩子确实不错。”
他看着程楚,目光温和。
“当时在藏经阁中,是她来打扫,解除了封印。乾坤戒是关山送给她的,我也赠了她青玉葫。”他顿了顿,“所以她一过来,我就感受到了。”
护山剑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
“您说这个——”他指着程楚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葫芦,声音都变了调,“就是您的不传秘宝,青玉葫?”
“无妨,无妨。”青蘅剑宗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就是一个葫芦而已。”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程楚身上,带着十足的欣赏。
“我青家的草木之力,不能失传。这代的小青染想去学刀,我也表示理解。”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朝程楚走近一步。
“所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淡淡的绿光,像春天刚抽出的嫩芽,又像雨后天晴时第一缕透过树叶的阳光。
“你愿不愿意收下我家传的草木之力?”
护山剑灵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虚影都晃了晃。
“这草木之力乃是您的本源力量!”他的声音急促起来,“这会不会太过珍贵了……”
程楚站在旁边,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珍贵的东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看着那团绿光,又看着青蘅剑宗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拿着吧,好孩子。”青蘅剑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不然就失传了。”
程楚听闻此话,连忙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的声音却稳稳的。
“多谢青蘅剑宗再赐秘法,程楚定不辱命。”
青蘅剑宗笑了。他把那团绿光轻轻放在她掌心,绿光渗进皮肤里,温温热热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程楚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也看不见了,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暖暖的,像一颗种子,正悄悄地在身体里扎根。
不是灵力,是别的东西——更柔,更韧,像春天的风,像雨后的泥土。
护山剑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关山剑宗也是这样,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里。
“好孩子。”他轻声说。
青蘅剑宗看着他,又看着程楚,缓缓开口:“草木之力,能滋养万物。你是五灵根,木在其中,本就有根。
有了它,你的木灵根会慢慢生长,像树一样,一年比一年深,一年比一年稳。”
程楚抬起头,认真听着。
“它不是用来杀伐的力量。”青蘅剑宗继续说,“它能让你听懂草木的话,能让你在受伤的时候更快愈合,能让枯死的树重新发芽。”
“也能让你炼出更好的丹,画出更稳的符。万物生长,皆从木起。”
程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它金黄的叶子,想起它在夏天里挣扎求救的声音。
如果那时候她有草木之力,是不是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它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青蘅剑宗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笑了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草木之力只是让你看得更清,听得更远。该做的事,还是你自己做的。”
程楚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身后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凌厉的气息从远处逼近,快得像一道闪电——
青染君落在地上的时候,赤着脚,头发散乱,衣襟都没来得及系好。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青蘅剑宗,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老祖宗……”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青蘅剑宗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湖面上。“小青染。”
青染君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在刀道上走得比谁都远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祖宗,我……”青染君的声音哽住了,“还是对不起您……”
“无妨。”青蘅剑宗的声音很平静。
“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你没有。”青蘅剑宗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青染君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膀绷得死紧,像是怕一动就会把那只手惊走。
“仙人抚。”护山剑灵的声音在程楚脑海中响起,很轻,带着一丝感慨,“青蘅剑宗这一脉,最温柔的一式。不是杀伐,是抚慰。”
程楚站在那里,看着青蘅剑宗的手轻轻放在青染君头顶,看着她拼命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地上。
“好孩子。”青蘅剑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必自责。我青家的人,练刀也要练到顶峰。”
青染君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青蘅剑宗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了刀,就把它走到最好。草木之力有人继承,你不用担心。”他看了程楚一眼。
青染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可她站得很直,像她手里的刀一样直。
“我会好好教的。”她说。
青蘅剑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刚接下草木之力的小姑娘,一个放弃了家传却走到刀道顶峰的后辈。
他的目光很温柔,像月光洒在森林里,像露水落在叶子上。
“去吧。”他说,“该回去了。”
雾气渐渐浓起来。青蘅剑宗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棵树慢慢退进森林深处。
护山剑灵忽然往前飘了一步,声音急切:“青蘅剑宗,我主人他——”
“他很好。”青蘅剑宗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很轻,带着笑意,“他希望你也能好好的。”
顿了顿。
“好好活下去,华耸。”
雾气散尽。月光照下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林地。青蘅剑宗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草木的清香。
护山剑灵站在原地,虚影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那滴泪穿过虚影,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程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伸手去扶他,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扶不住。
护山剑灵擦了擦脸,化作一道流光,钻回桃木剑里。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
三日后,程楚感觉自己进步不小。细雨诀更稳了,听涛剑诀的蓄势也没那么慢了,虽然离青染君说的“收放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一剑出去就收不回来。
她想着该启程了——师尊说的茫月楼,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飞燕坞。青染君站在塔门口,手里提着那对日月双刀,月光把刀身照得雪亮。
“要走了?”她问。
“嗯。”程楚点头,“去找师姐。”
青染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东东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刀往肩上一扛。“路上小心。”
程楚又去找了一趟汲川君,他还是老样子,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窗户依旧开着,朝着内城的方向。程楚站在门口,把那张令牌放在桌上。
“云中君没什么大碍。”她说,“您自己好好养着。”
汲川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程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窗户关了吧,夜风凉。”身后没有声音。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几天里,有一件事一直让程楚想不通——东东只用听,就仿佛学会了那两套剑法。不,不只是学会。
有时候她练剑,东东站在旁边听,听完会说:“这一剑太急了,再慢一点。”或者“这里蓄力不够,再久一些。”
她的判断从来没出过错,每一次都精准得像是在场看着一样。
程楚问她怎么知道的。东东歪了歪头,想了很久。
“感觉。”她说,“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不一样的。快的时候声音尖,慢的时候声音沉。你的剑,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是节奏没稳住。”
程楚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让程楚不安的是,越往城外走,东东的状态就越差。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竹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急,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程楚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
“不舒服吗?”
“没有。”
“那我们歇一会儿?”
“不用。”
可她的手在发抖。程楚知道这种反应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是应激。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触发了她身体里最深处的恐惧。可到底是什么?
昨天,她带东东去看了云中城最好的医修。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给东东把了许久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很久。最后她把程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她的眼睛没有毛病。”
程楚愣住了。
“眼睛没有毛病?”她重复了一遍,“那她为什么看不见?”
医修犹豫了很久。“是心病。”她说,“受了强烈的刺激,加上一些不知名的秘法,导致她……不愿意看见。”
不愿意看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愿意看见。
程楚站在那里,看着东东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竹杖靠在膝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她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没有焦距,空洞洞地看着前方。
程楚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她问东东:“你确定要跟我出城吗?实在不行,留在城内也可以,等我找到师姐就回来接你。”
东东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一向随意的她这次出奇的坚定。程楚看着她,没有再问。
出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官道上,暖洋洋的。程楚牵着东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几里路。
程楚在想茫月楼的事,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里空了。
她低头一看——东东不在。
她猛地回头,身后是几个小商贩,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程楚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可哪里都找不到东东的影子。
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前面岔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形和东东极其像。
程楚跑过去,伸手拉住那人的袖子。
“你去哪——”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 ?来啦,来啦。
?
噜啦噜啦嘞~
?
爱你们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