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和平?大半夜的不睡觉。”
杨和平像只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插上。
她脸色有点发白,紧张地抓着钱玉莲的袖子。
“妈,我刚才起夜上茅房,路过二哥那个储藏室。我听见他们俩在屋里说话。”
“大半夜说话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妈。他们说话那劲儿不对!”杨和平咽了口唾沫。
“我听见二哥说,什么‘最近风声紧’、‘大奎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还说,‘这批货可是花了大价钱吃下来的,就在南郊那个废码头。只要明儿这一票干完,神不知鬼不觉出手,咱就彻底发大财了!’”
杨和平压低声音,学着杨跃进的语气。
“妈,什么生意还得趁着大半夜去废码头交易啊?还要看风声?这听着……怎么跟评书里那些作奸犯科的土匪对暗号似的。二哥是不是要干什么违法的事啊?”
钱玉莲听着这些话,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前世的记忆迷雾。
她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月份牌。
红彤彤的两个大字:初九!
坏了!
钱玉莲一拍大腿,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天只顾着忙活玉兰饺子馆开业的事,天天连轴转,脑子都不够使了。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一天给忘了!
上一世,就是在初九这一天!
杨跃进那小子倒卖那种南边来的黄色录像带和画报,在南郊被公安局的同志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那天下午,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敲开了老杨家的大门。
那场面,钱玉莲到死都忘不了。
整个胡同的人都围在他们家门口指指点点。她和老头子如遭五雷轰顶,老头子气得当场高血压发作。
为了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捞出来,他们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最后倾家荡产才凑够了那笔巨额罚款,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杨跃进的不领情,是全家几年还不清的饥荒,是老杨家在这个胡同里再也抬不起头的脊梁!
“妈?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杨和平见钱玉莲发呆,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钱玉莲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世,她已经决定不再管杨跃进的死活。
他愿意作死,就让他去局子里蹲几年,尝尝吃牢饭的滋味,也省得以后祸害全家。
可是……
钱玉莲转念一想。
不行!
如果换做平时,不管就不管了。
可偏偏是今天!玉兰饺子馆今天才刚刚开业,生意那么红火,名声刚打出去。
如果明天家里就出了个被公安抓走的走私犯哥哥。那传出去多难听?
老百姓最在乎个名声。人家一听,“哦,就是那个卖黄带的走私犯他妹妹开的店啊”!
这谁还敢来吃?谁还愿意来?
玉兰这刚刚起步的心血,全家人忙活了这几天的成果,岂不是全要被这个丧门星给毁了?!
这绝不能忍!
钱玉莲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和平。”钱玉莲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你现在去东厢房,悄悄的,把你三哥给我叫过来,别惊动别人。”
“叫三哥干嘛?”
“别问那么多,快去!”
杨和平虽然不明所以,但看老妈那严肃的表情,知道出了大事,赶紧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不多时,杨卫东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和平半推半拽地弄进了钱玉莲的屋子。
“妈啊,这大半夜的,我刚梦见我跟那张曼玉拍戏呢,您干嘛呀这是……”
“闭嘴!”
钱玉莲压低声音,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卫东,妈现在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这事儿干成了,你未来半年的零花钱,妈包了。干不成,你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混饭吃。”
一听“零花钱”三个字,杨卫东瞬间不困了,那比喝了两大碗浓茶还管用。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瞪大眼睛:“保证完成任务!妈,您指哪我打哪!”
“你二哥今天新推回来的那辆自行车,就停在院子里。”
“你去把你二哥那辆新车的两个轮胎的气门芯,全都给我拔了!”
“啊?”
杨卫东愣住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冲锋陷阵的大事,结果是去搞自家二哥的破坏?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
“不是,妈。”杨卫东挠了挠鸡窝头。
“拔气门芯这事儿我熟啊,小时候没少拔胖婶儿家那破车的。可是……为啥要拔二哥的啊?”
“让你拔你就拔,哪那么多废话。”钱玉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二哥明儿一早要去干一件连累全家的蠢事。”
“你要是不把他那车胎废了,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他吃挂落。玉兰的饺子馆也得关门大吉。”
一听要连累大姐的饺子馆,杨卫东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今天可是亲眼见识了饺子馆有多赚钱,那可是以后全家改善伙食的根据地。
“我懂了!妈,您放心吧。”杨卫东兴奋得两眼放光。
这差事太适合他了,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合法合规地去祸害那个从小就爱告状的二哥,还能拿零花钱,这天底下去哪找这等好事。
“我不仅给他拔了,我还把那气门芯顺手给扔前院房顶上去!保证他明天就算急出尿来,也找不着打气的地方!”
“去吧,手脚麻利点,别出声。”
杨卫东猫着腰,像个准备深入敌营的特工,踮着脚尖摸出了房门。
钱玉莲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杨卫东那鬼鬼祟祟的背影在月光下慢慢靠近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只见杨卫东熟练地蹲下身,手一扭一拧,只听“嗤——”的一声极轻微的漏气声。
前胎瘪了。
他又如法炮制,挪到后轱辘。又是一声“嗤——”。
后胎也瘪了。
杨卫东站起身,手里捏着两个小小的气门芯,冲着钱玉莲所在的屋子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猛地一抡胳膊。
两道优美的抛物线划过夜空,不知道落到哪家房顶的瓦片里去了。
钱玉莲满意地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