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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跃进知道他妈说得对。

可是,现在让我把借的钱全还了……我不就是血本无归了吗?

可比起坐牢,钱算个屁。

杨跃进咬着牙,哆嗦着手,在王秀英绝望的目光中,转身进屋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

制衣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车间主任和保卫科的人来回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杨跃进换上了蓝色的工装,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

他觉得每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背上。

“哎,跃进来了。”

“看他那脸色,估计也听说了吧。”

几个同事压低声音议论着。

他刚走到操作台前,还未来得及放下工具包。

“杨跃进!林副厂长找你,去一趟办公室。”修理班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

杨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当场跪下。

完了,肯定是保卫科的人在林副厂长办公室等我。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大楼。

二楼,副厂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杨跃进在门口深吸了一大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出乎意料,办公室里只有林副厂长一个人。

林副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了杨跃进一眼。

“坐吧。”林阿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跃进哪敢坐,他两股战战地站着。

“林厂长,您……您找我。”

林副厂长放下钢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大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杨跃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刚……刚进车间听同事们议论了几句。大奎他……怎么干糊涂事啊?”

“杨跃进。”林副厂长语气陡然严厉,

“你也别跟我在这儿装糊涂。你跟大奎他们几个合伙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事儿厂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杨跃进立刻冷汗直冒,连连摆手:“林厂长,您明鉴啊!我绝对没有参与!我就是……就是看大奎可怜,借了点钱给他。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阿姨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也就是仗着没被公安抓个现行。”

“今天早上公安局的同志来厂里调查,大奎那边确实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他没拉你下水,因为你还没拿到那批赃货。算你命大。”

“刚才保卫科来排查,几个领导在一起碰头,也没人主动提你。”

杨跃进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直打鼓。大奎义气不咬他还能理解,可领导们为什么包庇他?

林副厂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你该庆幸,你有玉莲那么个好妈。”

杨跃进愣住了:“我妈?”

“昨晚你妈挨家挨户敲开我们几个老同事的门,把你在厂里以她生病为由借的六百多块钱,一分不少地全还清了。”

林副厂长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人家给你这混账东西擦屁股,是为了保全你们一家的名声!”

“今天公安一说查封大奎,我就猜到里头肯定有你的事。当时车间刘主任提议要把平时跟大奎走得近的人都报上去,是我给拦下了。”

“我说,玉莲家里家风正,她昨天刚还清了外债,杨跃进也是个踏实孩子,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你明白了吗?”林阿姨目光严厉地逼视着他。

“要不是你妈提前给你把这笔人情债、名声债还清了,证明了你们家的人品。今天这排查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杨跃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昨晚钱玉莲抢走他皮夹子时说的话。

“我半辈子的名声,不能坏在你这个孙子身上。”

原来,老妈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如果那六百多块钱没还,今天大奎一出事,那些被他借了钱的工友,还有这些领导,第一反应绝对是杨跃进拿他们的钱去入了股。愤怒之下,怎么可能不把他报给保卫科?

杨跃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这哪是擦汗,这擦的是死里逃生的命啊。

“你昨晚没去进货,是你自己知错能改悬崖勒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管。”

林厂长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总之,以后把尾巴给我夹紧了做人!安安分分在车间里待着。要是公安局的同志去你们家走访摸排,你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说交友不慎。听懂了吗!”

“懂!懂了!谢谢林厂长!”杨跃进连连鞠躬,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

杨跃进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钢铁厂里的空气这么清新,第一次觉得能活着站在阳光下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杨跃进跌跌撞撞地回到车间。

刚到工位,小孙和几个借给他钱的年轻同事就围了上来。

“跃进,大奎的事儿……”

“钱!我还钱!”

杨跃进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皮夹子。

“小孙,这是你的五十……大刚,这是你的三十……”

他咬着牙,把兜里仅剩的一点底子全掏空了,塞给这几个工友。

“哎,跃进,还差十块呢?”大刚数了数手里的钱,皱着眉问。

杨跃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

他之前倒卖普通货物赚的那一千块钱本金,为了充大头、买新自行车、买手表、下馆子摆阔,早就挥霍进去了大半。

昨天被老妈拿走了八百利润补窟窿,今天又还清了这笔外债。

现在,他连最后十块钱的窟窿都补不上了。

“兄弟,宽限两天……”杨跃进低声下气地哀求,“过两天发工资,我一定补上。”

几个工友对视一眼,见他这副惨样,也知道他是真没钱了,冷哼一声散开了。

杨跃进靠在冰冷的机器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折腾了一场,落了个倾家荡产、差点吃牢饭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