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贾南风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暖意融融，烛火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平娘睡着了，呼吸平稳。青叶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贾南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平娘。
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睫毛长长的，微微翘起来，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
她伸出手，把平娘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姐姐会护着你的。”她轻声说。
“谁都别想再碰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进屋子里。
烛火跳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贾南风在床边坐下，握着平娘的手，靠在床柱上。
她很累。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光一点一点移动，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安静的发呆。
一转眼，月亮也开始落下了。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响起了锣鼓声。
那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一阵紧似一阵，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响，热闹得不像话。
贾南风坐在床边，平娘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总算有了点血色。
青叶从外头进来，轻手轻脚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姑娘，外头……”
“听见了。”贾南风没有回头，“什么事？”
青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是杨家。庞家去接亲了，娶的是……杨家那位表小姐。”
贾南风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青叶。
“这么快？”
“说是昨夜宫里出的主意，今日一早就办。说是……说是事急从权，耽搁不得。”
贾南风没有说话，走出去大门口看着。
街上吹吹打打的队伍正好从巷口经过。
一顶花轿，八人抬，红彤彤的，喜气洋洋。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新娘的盖头，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的鸳鸯。
队伍前头骑着一匹枣红马，那马倒是好马，配着红缨络，威风凛凛。可马上的人……
贾南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庞元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圆膀粗，坐在马上像个肉球。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笑的，有议论的，还有小孩追在后面跑。
贾南风看着那个花轿，看了很久。
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回到床边坐下。
“青叶，去府里面找点好东西，给那位小姐送一份添妆。”
青叶虽然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锣鼓声渐渐远了。
贾南风坐在床边，替平娘掖了掖被角。平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门被轻轻推开。徐嬷嬷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还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太子妃，您一夜没合眼，好歹用些东西。”
贾南风摇摇头，没有接。
徐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平娘。
“烧退了。”她说，“太医说了，只要烧退了就无大碍。太子妃放心。”
贾南风点了点头。
徐嬷嬷站着没走。她看了贾南风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太子妃不必为此事愧疚。”
贾南风愣了一下。
“什么？”
徐嬷嬷站到她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杨家的表小姐……她不是被老奴设计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贾南风愣住了。
“她愿意嫁给庞元？”
徐嬷嬷点点头。
“老奴当时也不相信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叫杨敏，父亲是杨家的旁支，早就没了。母亲改嫁了，她从小在杨家长大，说是表小姐，其实跟丫鬟也差不了多少。”
她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杨家老太太发了话，要把她送给赵王做侍妾。”
贾南风的眉头皱起来。赵王司马伦，年纪比皇帝还大，府里侍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赵王那个人，太子妃想必也知道。府里那些侍妾，能活过三年的都不多。这姑娘是听说了这个，才……”
过了很久，贾南风才开口。
“她嫁过去之后，日子不会好过。庞元那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
徐嬷嬷叹了口气：“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总比去赵王府强。”
贾南风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平娘刚醒没多久，贾府的门就被拍响了。
青叶在门口站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来。
“姑娘，宫里来人了。”
贾南风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平娘喝药。
平娘靠在枕上，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容，听见这话，手一下子拉住了姐姐的袖子。
贾南风把最后一勺药喂进平娘嘴里，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才开口。
“谁来了？”
“皇后娘娘身边的周嬷嬷。说……说皇后娘娘宣太子妃即刻进宫。”
青叶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屋子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两个人耳朵里。
“姐姐……”
“没事。”贾南风把空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头替平娘掖了掖被角，“药喝完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姐姐就回来了。”
平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慢慢松开手，点了点头。
贾南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也懒得收拾，甚至在嘴唇上扑了粉，显得更加苍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平娘还靠在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姐姐回头，她连忙扯出一个笑来。
“姐姐快去快回。”
贾南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周嬷嬷，一身靛蓝色的褙子，见贾南风出来，她微微欠身。
“太子妃，皇后娘娘等候多时了。”
“有劳嬷嬷跑一趟。”贾南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走吧。”
马车早已等在府门外。青叶忍了一路，快到宫门口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姑娘，皇后娘娘这时候召您进宫，会不会是因为昨日的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贾南风扶着青叶的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承明殿的门开着，殿里很静，杨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周嬷嬷在殿门口停下，侧身让贾南风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
贾南风迈过门槛，走到殿中央，跪下去。
“儿臣叩见皇后娘娘。”
殿里没有人应她。
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贾南风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杨皇后始终没有抬头。
于是贾南风直接说了句谢母后就站起来。
杨皇后翻书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