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楠笙没想到,她这么快又见到了皇帝。
那天皇后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临走前让楠笙去御花园摘几枝桂花回来,说是要插瓶。
“要那种金桂,香得浓些的。”皇后吩咐完,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楠笙提着竹篮往御花园走。她心里盘算着,金桂在御花园东边,靠近绛雪轩那一带,路不算远,来回一炷香的功夫就够。
可她走到半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面的,站住。”
楠笙回头,看见两个太监快步走过来,穿着打扮不像是坤宁宫的人。
“哪个宫的?”为首的太监问。
“坤宁宫。”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坤宁宫的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前面在清道?”
楠笙愣了一下:“清道?”
“万岁爷今儿在御花园赏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赶紧走。”
楠笙心里一紧,提着篮子就要转身。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
楠笙抬头,看见皇帝玄烨正站在绛雪轩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大臣模样的人。
她连忙跪下,头垂得低低的。
那两个太监也赶紧跪了,为首的太监禀报:“回万岁爷,是坤宁宫的宫女来摘桂花,奴才正让她回避。”
半晌没动静。
楠笙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一动不敢动。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上次在月华门听到的还要淡。
楠笙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皇后让你来摘桂花?”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说想插瓶。”
“摘吧。”
楠笙一愣。
“朕说,摘吧。”皇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皇后喜欢桂花,多摘些。”
说完,他转身回了绛雪轩。
那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为首的太监朝楠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摘完赶紧走。
楠笙不敢耽误,快步走到金桂树下,挑着开得最密的花枝摘了十几枝,塞满篮子,转身就走。
回到坤宁宫,她把手里的桂花插好瓶,摆在皇后的妆台上。
皇后回来后看见,笑了笑:“今年的桂花开得倒好。”
楠笙没提在御花园遇见皇帝的事。
她觉得不值一提。
但璃儿不知道从哪儿又听说了。
晚上躺下后,璃儿翻了个身,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你今儿在御花园又碰见皇上了?”
楠笙装睡。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入宫才多久,都见着皇上两回了。我来这么久,连皇上的影儿都没见着。”
楠笙睁开眼:“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坤宁宫上下都知道了。”璃儿撇撇嘴,“都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楠笙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话。在宫里,“有福气”三个字,有时候比骂人还难听。
“别瞎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璃儿,“我就是去摘个花,碰巧遇上罢了。”
璃儿没再说话。
但楠笙知道,这话肯定已经传开了。
她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来用膳,有时候是来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皇后旁边看她绣花。
楠笙在旁边伺候,渐渐摸出一些门道。
皇帝每次来,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
很淡的一眼,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习惯。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有一回她给皇帝斟茶,手指不小心碰到茶盏边缘,烫得缩了一下。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让她放桌上就行,不用端到手里。
楠笙愣了一下,连忙把茶盏放下。
皇后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皇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在家时,学过规矩?”
楠笙点头:“学过一些。”
皇后“嗯”了一声:“伺候得不错。”
楠笙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皇后又说:“以后皇上来了,你就在旁边伺候茶水。”
楠笙应了。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突然点她的名。坤宁宫伺候茶水的宫女有好几个,比她资历老的也不少。
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楠笙在坤宁宫越来越得心应手。皇后吃什么茶、用什么香、喜欢什么花色的衣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嬷嬷对她也客气,时不时指点她几句。
但楠笙总觉得刘嬷嬷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库房领新的手帕,库房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拿了手帕正要走,听见偏院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有动静。
她想起入宫第一天就有人说过,那间屋子不能进,钥匙在刘嬷嬷手里。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
但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
楠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透过门缝,她看见屋子里供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但她隐约认出“皇子”两个字。
她心里一紧,正要再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楠笙猛地回头,看见刘嬷嬷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奴婢来领手帕。”楠笙举起手里的手帕,“听见屋里有动静,多看了一眼。”
刘嬷嬷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把那间屋子的门锁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屋子不能进,知道吗?”
楠笙点头。
“走吧。”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别来这儿。”
楠笙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那粒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那间屋子里供的牌位,是谁的?
是大皇子的吗?
大皇子不是三年前夭折了吗?为什么要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里供牌位?为什么不放在奉安殿?
她想起那天在小花圃听见的话。
“……大阿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那年的事,是什么事?
楠笙不敢深想。
但她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