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醒来的时候天还灰着。
风比昨夜小了一些,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走了火堆余烬里最后一点热气。
她坐起来,看到谢厌舟已经醒了,坐在凹陷处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干饼,看着河道延伸的方向。
晨光从东面的矮山后面漫上来,把河床里的卵石照出一层灰白的光。
沈清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他旁边蹲下,用河水残留在低洼处的一点积水洗了把脸。
两人没有多耽搁,收拾好包袱,熄了火堆,沿着河道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晨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河床上的卵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得很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道收窄了一些,两侧的坡面变陡,卵石越来越小,沙砾越来越多。路面的脚印开始变得密集,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串,又出现了几道新的痕迹。
沈清禾放慢了步子,边走边看那些脚印,大部分脚印的方向都是往西南去的,只有少部分是往相反方向。
沈清禾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道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的河床上散落着几块更大的石头,石头之间夹着一些碎木片。
她走过去捡起一片,木片的边缘有些发黑,像是烧过的。
她把木片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没有烧痕,断口处的木茬还是浅色的,被折断的时间不会太久。
“有人在附近烧过东西。”她说。
谢厌舟走过来接过木片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他抬手指了指河道南侧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那里有过火堆。”
沈清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坡地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范围大约两步见方,边缘不整齐,像是火堆被踩灭之后留下的灰烬。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层混杂着草木灰的泥土,泥土里还嵌着几块烧黑的小石子。
火堆用过的时间不长,最多几天,而且用完之后没有特意掩埋,只是用土盖了一下。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有人在用,而且用了有一段时间了。火堆、脚印、车辙、木桥、石墙缺口,这些不是一两趟能留下的痕迹。”
谢厌舟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整个河谷。
“烧火的人在这里歇脚,歇完继续往前走,他们不需要隐蔽,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走的。”
坡地上长着稀疏的野草,草茎干枯,在风里轻轻摇。
她在草根处发现了一小块布料,布边是被扯断的。布料颜色是暗蓝色,质地厚实,像是军服常用的料子。
她把布料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河道。
太阳升高了一些,河谷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卵石的影子短了一截。
她继续沿河道走,谢厌舟跟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道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石堤,横跨河床。石堤不高,大约到膝盖,用大小不等的石块垒成,没有用泥浆粘合。
堤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石块之间的缝隙被踩实了,有人从这里踩过去,不止一次。
沈清禾在石堤前停住,看了看堤面和河床两侧的衔接。堤坝的东端靠近山壁,那里有一块大石头被挪开了,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侧身走过缺口,在对面站定。眼前的地形变了,河床在这里分岔,主流继续往西南方向延伸,但宽度减了一半,河道里布满细碎的石子和沙土,水流干涸得更加彻底。
另一条岔道则拐向正南,进入一道更窄的峡谷,谷口两侧的岩壁上长着一丛丛干枯的灌木。
沈清禾拿出地图看了看。地图上那条虚线在接近宁远军镇的位置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沿河道走,另一股穿过了峡谷。她看着地图上峡谷的位置,标注仍然写着“已废”,但虚线走到峡谷入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峡谷内部。
谢厌舟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个箭头。
“画地图的人改了主意,”他说,“他本来只想画河道那条线,后来在峡谷入口补了一个箭头。”
沈清禾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往峡谷方向走了几步。谷口的风比河道里的风更凉,从峡谷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苔藓气味。
她走进谷口,两侧的岩壁收拢,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路面从沙土变成了碎石。
碎石大小不一,但走起来不松,像是被反复踩过之后压实了。
她沿着峡谷走了大约半里,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平坦的空地。
空地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被岩壁环抱,像一个天然的石室。空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脚印,脚印很多,来来回回交错,看不出具体数量。
空地靠里的岩壁下有一块扁平的大石头,石头表面被人打磨过,平整光滑,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灯芯蜷成一团黑灰。
沈清禾走到那块石头前,弯腰看了看油灯。
灯盏是铁的,表面生了锈,但锈层不厚,没有被雨水长时间侵蚀的痕迹。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灯芯已经硬了,折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她用指腹捻了一下断口,断口的颜色是浅灰的,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深黑色。
这盏灯在上个月还亮过。
谢厌舟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看了看沙面上的脚印。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几道比较清晰的脚印说:“这双脚印在这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步幅一致,脚掌落地的力道均匀,不是慌张的人留下的。”
他又指了指另一组更模糊的脚印,“这组印更深,脚尖朝外,站在这块石头前面停过。像是在这里等。”
沈清禾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
空地没有其他出口,来路是唯一的通道。如果有人在这里等人,等的人只能从峡谷外面进来。而一盏上个月还在燃着的油灯说明,这条峡谷在近期还有人使用。
她把铁灯盏放回原处,转身往峡谷外面走。
谢厌舟跟上来,两人走出谷口,重新回到岔路口。
光线亮起来,风也暖了一些。
沈清禾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河道主流的方向是西南,峡谷的方向是正南。
她想起钱广林的兵册,想起牛车的车辙,想起帐篷营地里的灰烬和石桌上的竹筒。所有痕迹都在告诉她,往西南走的人很多,但往南走的人也有。
沈清禾没有立刻决定走哪条路。
她走到河道主流边上,蹲下身,用铲子挖了一小块湿土放在掌心搓了搓。
土里有一点潮气,说明地下水位不深,雨季涨水的时候这条河道确实是走船的。但现在水位退了,走船不如走车方便。
她站起身,看向西南方向的地平线。
那片暗色的山脊轮廓比早晨更近了,在午后的光线下棱角分明。
地图上标注宁远军镇后方的隘口就在那片山脊附近。如果走河道,沿着河床一直走,明天傍晚能到山脚下。
如果走峡谷,穿过去之后会绕开那片山脊,但地图上没有标注峡谷的出口通向哪里。
沈清禾把掌心里的土拍干净,说:“走河道。峡谷里没有人出来接应,走到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河道这条线有人走过,咱们沿着走就行了。”
谢厌舟没有意见,把水囊递过来,沈清禾接过去喝了一口,递还给他,两人沿着河道继续往西南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