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翼朝她的方向展开了一些。
这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江绵绵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消毒药水接触到伤口的时候,路西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那双纯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江绵绵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娴熟。
“你经常受伤吗?”
路西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江绵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经常,但也不是第一次给人包扎。”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止血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边缘星不比特兰斯雅,没有那么多医生和医院,很多事情都得自己来。”
路西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得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江绵绵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开,而是迎着他的视线,笑了笑。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路西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奇什么?”
“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江绵绵拿起绷带,开始包扎。
“好奇。”
她坦然地说。
“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路西恩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是家族里的人。”
江绵绵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就继续包扎了。
“白鹰家族内部并不太平,你知道的。”
路西恩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的挣扎出卖了他。
“有人不希望我继承家主的位置,所以……总会有一些意外。”
江绵绵没有接话。
她把绷带缠好,打了一个结,手指在他的羽翼上停留了一瞬。
纯白的羽毛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种属于天空的气息。
“好了。”
她收回手,开始收拾医药箱。
“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不要让伤口沾水,过几天我来帮你换药。”
路西恩愣了一下。
“你还会来?”
江绵绵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希望我来?”
路西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银色的微卷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烛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很是神圣。
“你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没有说不让你来。”
江绵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路西恩是五大兽王家族中最圣洁的存在,白鹰家族的继承人,拥有最接近天使的血脉。
可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堕落的、孤独的、无处可去的灵魂。
“神职先生。”
她叫了他的名字。
路西恩抬起头看着她。
“你之前送我的羽毛,我很喜欢。”
江绵绵说,语气认真。
“您说过,您的羽毛可以治愈一切伤痕,为什么治愈不了您的伤口?”
江绵绵把医药箱合上,放在一边。
路西恩笑着摇摇头:“医者不自医。”
这个话题有一点点沉重,江绵绵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路西恩微微偏头,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从前有只狮子去理发店。”
江绵绵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讲。
“理发师问他想剪什么发型,狮子说,‘随便,反正没人敢说我剪得难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理发师给他剪了个地中海,狮子出去转了一圈,所有动物都憋着笑跑了。狮子很满意,觉得新发型很有威慑力。”
路西恩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配合她笑一下。
但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消散在了烛光里。
江绵绵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的、那个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容,忽然安静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
指尖触到柔软羽毛的那一刻,路西恩的身体微微一颤。
“路西恩。”
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加“神职先生”,没有加任何修饰。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笑。”
路西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想发脾气也可以发脾气。”
江绵绵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现在不是在白鹰家族,不是在什么五大兽王继承人的位置上。你只是路西恩。”
她顿了顿。
“至少在我这里,你只是路西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夜风吹过庭院里的银叶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路西恩低着头,银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江绵绵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他的羽毛。
良久。
“江绵绵。”
他开口了。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可不可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起某种巨大的勇气。
“抱抱你。”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稍微慢一点就会后悔。
江绵绵怔住了。
路西恩没有看她。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烛台跳跃的火焰上。
纯白色的羽翼不自觉地微微收拢,那是一个防备的姿态,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白鹰家族的继承人。
他是拥有最接近天使血脉的兽人。
他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连请求一个拥抱都害怕被拒绝的人。
江绵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将他轻轻环住。
路西恩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像是一只从未被触碰过的鸟,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