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京市灰扑扑的街道照得一片昏黄。
带着红五星标志的有轨电车顺着铁轨当啷当啷驶过。
苏曼推着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在林荫道下。
车把上的粗线网兜沉甸甸的,两瓶带红飘带的特供飞天茅台在余晖里格外惹眼。
旁边,赵全用力蹬着倒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他半新不旧的军绿外套,小心翼翼垫着那几罐澳洲全脂奶粉和成卷的洋真丝。
表姐赵爱萍抱着刚满两个多月的小贺安,安安稳稳坐在三轮车边上。
一大家子满载而归,惹得路过的工人频频侧目。
这年头,大家手里捏着二两肉票都得算计着过日子,哪见过不用票证直接从友谊商店里搬出这么多高档货的场面。
走到十字路口,苏曼随意转头看了眼街角国营理发店的玻璃大窗。
平整的玻璃面上,清晰地倒映出马路斜后方的景象。
两道穿着的确良衣裤的身影正躲在一个斑驳的邮筒后面,探头探脑,行迹十分鬼祟。
正是贺衡的继母刘淑兰和继姐贺明芳。
苏曼眼神微动,随即收回视线。
在西北红旗团随军这大半年,贺衡作为带兵的兵王,平时没少跟她念叨野外拉练和侦察反侦察的门道。
加上她上一世在商界打拼的敏锐度,哪怕不用回头,她也能察觉到背后跟上来的尾巴。
苏曼没有惊慌,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太清楚刘淑兰的秉性了。
这位继母在贺家当了二十年面甜心苦的当家主母,手里抠搜得很,今天突然在涉外商店门口撞见自己大采购,估计眼睛都嫉妒红了。
刘淑兰一定认定,她苏曼买茅台、买洋真丝的钱,全是动用了宋玉颜留给贺衡的遗产。
“曼曼,前面过两条街就到南城胡同了。”
赵爱萍抱着小贺安,提醒了一句。
“表姐,咱们不急着回去。”苏曼捏了捏手里的车闸,故意放慢了脚步,语气闲适从容。
“今天赚了外汇指标,是个大喜事。前面有个供销社副食门市部,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冰糖葫芦或者小糖人,买几个回去甜甜嘴。”
赵全憨厚一笑:“成!苏厂长今天立了大功,是该好好庆祝庆祝!”
前头的苏曼慢条斯理地改了道,后头躲在邮筒后面的刘淑兰母女却苦了脸。
“妈!这死村姑怎么还不回家!她推着个车在前面瞎溜达什么呢?”
贺明芳气急败坏地躲在电线杆后面。
她今天为了在国营厂里显摆,特意穿了新做的的确良布拉吉连衣裙,脚上还踩着一双紧绷绷的搭扣小皮鞋。
这一路跟着吃灰,脚后跟早就磨出了几个大水泡,疼得她直抽冷气。
刘淑兰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扯着她的袖子往墙角阴影里拖了一把,生怕暴露行踪。
“你给我闭嘴!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淑兰盯着苏曼车把上的茅台,贪婪的光芒怎么都掩饰不住。
“现在这点痛算什么,等拿到宋玉颜这贱人留下的东西,到时候这些钱都是你跟你哥的!”
想到自己找了十几年的东西,马上就知道线索了,刘淑兰胸口剧烈起伏。
不怪她这么激动,毕竟当初宋玉颜的背景是出了名的好。
她自己平时穿的用的都是非常讲究的。
她嫁进贺家十几年,除了贺振邦媳妇这个身份,为的就是宋玉颜的嫁妆。
只可惜,十几年了,她连个边都没摸着!
现在倒是被一个乡下随军的丫头片子大把大把地挥霍,她看的恨不得上前把东西抢过来。
在她的认知中,这些东西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苏曼现在花的并非自己的钱,而是她和自己孩子的钱。
不过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出去,毕竟那么大一笔钱,苏曼不可能这么快花完。
她先拿到宋玉颜的嫁妆,然后再来收拾苏曼,也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贺明芳心里也这么认为,从小母亲就给她和哥哥灌输贺家一切都是他们的,包括宋玉颜留下的东西,也是他们的。
想到苏曼正在花她的钱,贺明芳气得眼睛快要喷火了。
不过娘说的对,现在要忍。
有了刘淑兰画的饼,贺明芳觉得脚上的水泡,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
毕竟几个水泡,怎么比得上一大笔财产呢!
母女两个认认真真的盯着苏曼。
而苏曼,却停在了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大爷面前。
她掏出一毛钱,挑了三根山楂个大饱满、裹着厚厚一层晶莹糖稀的冰糖葫芦。
递给赵全和表姐一根,自己拿了一根。
甚至还细心地咬下一小片没沾糖渣的山楂皮,逗得小贺安咯咯直乐。
三个人有说有笑,站在供销社门口慢吞吞地吃着,丝毫没有急着回去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即使一开始还信心满满,可以忽略脚上水泡的贺明芳,也在时间的消逝中,逐渐崩溃。
“妈,我真受不了了……她是不是故意遛咱们啊!”
贺明芳只在小的时候,父亲去世以后,饿过肚子,穿过破衣服。
自从母亲嫁给贺振邦以后,她就过上了好日子。
身上穿不完的新衣服,还有大笔零花钱,平时吃的也都是肉蛋鱼。
多年没遭过罪的她,今天硬是被苏曼逼得红了眼眶,想要掉眼泪。
只是她还要面子,不想哭,可眼中刚刚有点想掉眼泪的意思,一阵风吹过,直接把公厕冲人的味道吹了过来。
她的眼睛似乎被这味道辣了一下,眼泪立刻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随后是一阵干呕。
这茅房的味道,充斥在鼻尖,贺明芳呕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淑兰看着不远处的苏曼,随后一把捂住贺明芳的嘴巴。
“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忍忍,等回去再吐。”
“你现在呕这么大声,是怕苏曼发现不了我们吗?你不想要那短命鬼留下的财产了?”
贺明芳这是呕也不是,不呕也不是,她恨恨的瞪着对面的苏曼,觉得自己受的罪,都是因为她,心里对付苏曼的心思,更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