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
天还没亮,褚思雨便醒了。
她照常起床、吃饭,套上那件淡绿色的官袍,推门走入冷冽的晨风里。不知为何,她的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除夕“这两个字如今听在耳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年节庆的符号了。
往常她每攻略完一个孩子,还能与系统打趣几句,如今细想起来,她竟很久没和那个声音闲聊过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褚思雨一到忠恩堂便接到了消息——周承法告假了。
和他一起告假的,还有六公主赵安安。
这让做了一整夜心理准备、预备迎接一场“大战“的褚思雨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前,又听周家那小厮说了两遍才在心底默默确认——韩夫人一定是被什么人摁住了,这才选择了“躲着”,否则按她的性子,就算不会对祁家发难,也定不会放过她……
周家那边静得出奇,祁洛伊倒照常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底暗纹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脸色红润,看起来比前几日活泛了不少。
褚思雨走进学堂时,他正和董皓挤在一张书案旁你推我拽地闹着,笑得眉眼弯弯,像昨日那场见血的斗殴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淡淡的,学堂里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空气裹着墨香和孩子们身上皂角的清苦味。
褚思雨抱着手臂站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祁洛伊那张笑嘻嘻的脸上,语气沉下来:“祁洛伊,昨日之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祁洛伊从董皓身旁绕出来,几步走到褚思雨跟前,他的个子差不多与她平齐了,歪着脑袋一脸天真道:“夫子,我哥哥说此事不必我们忧心了,所以我就没想那么多了。“
褚思雨一巴掌摁上自己的额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瞪大眼睛盯着他:“你打周承法是一件事,你哥哥同你说不要担心是另一件事,你与我之间的约定又是一件事!’
“况且昨日我同你讲得很清楚,今日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怎可言而无信?“她的语气不自觉严厉了几分。
难啊,难。
教育孩子的路途果真艰辛,他们所处的权力阶层不同、家中亲人的做派不同,几乎能铸造出天差地别的一群人。
即便师长多么努力,这两样东西一掺和,一切就又变了样。
褚思雨心里对祁客秋恨得牙痒痒。
这声质问一出,祁洛伊脸上的笑意便凝住了,随即一点点收起来,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袖口,声音也矮了下去:“褚夫子,昨日我和周承法因些琐事起了争执……吵着吵着便提到了您。”
“他说您是所有人的夫子,叫我说话不要一副独占您的样子,还说他偷听到他父亲谈话,说您以后会是六公主的嫂子,这样您最差也能当个王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还说,我哥哥喜欢您,但是我哥哥永远都争不过表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对不起,夫子。“
褚思雨愣在原地,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我哥哥喜欢您“。
她恍然想起祁客秋昨夜的种种——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莫名其妙的表情。
心底那点模糊的猜疑,此刻被这句话戳了个正着。
赵之晏的喜欢、楚怀的喜欢、祁客秋的喜欢……人与人之间的“喜欢“,竟有这么多不同的面目么?
她心底震动,面上却仍绷着严肃的神色,望着面前那个垂着脑袋的瘦高身影,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论何种理由,你都不该打人,懂么?即便到了非动手不可的地步,也不该把人往死里打。“
她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祁洛伊的肩膀,掌心触到他肩头那层细细的灰鼠毛,有种绒绒的暖意。
“现下因为你哥哥插手,周家恐怕不敢追究了。”
“但此事若悬在这里不解决,你与周承法之间便不是小问题了,会慢慢演变成仇恨。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仇恨,那便是生生世世的麻烦了。“
祁洛伊抬起头,脸上还残余着一丝懵懂,他眨了眨眼,急忙追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夫子?“
褚思雨深吸一口气,窗外的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神色渐渐笃定:“我们自然要主动解决这件事。无论是对方错还是自己错,万不可因为一时的安逸而消极应对。这便是夫子想从这件事里教给你的,一定要记住。“
祁洛伊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褚思雨苦笑一声,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去报官,主动请周家前来协商。周家人的身份自然不比你尊贵,但你一定要拿出最大的尊重和歉意来,知道吗?“
听到“报官“二字,祁洛伊的脸色忽然白了白,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夫子,我不敢……我哥哥说那大理寺少卿很是吓人……“
褚思雨眨眨眼,表情里带着难得的严肃:“等到事成沉疴难以补救时,我保证那局面定比今日的大理寺少卿恐怖百倍。“
祁洛伊望着她那张难得严肃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终于点了头,声音闷闷的:“夫子,我相信您。“
褚思雨点头,转身便朝外走,袍角扫过门槛。
祁洛伊快步跟上。她把学堂里剩下的孩子托付给门前护卫头领,便拉着祁洛伊上了重山的车,车帘一放,扬鞭驶出了平安巷。一路向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
大理寺。
楚怀一身绯红官服,坐在堂中,案上摊着几摞卷宗,他正垂头翻看,眉心微拧,官帽两侧的帽翅在晨光里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小九从外头小跑进来,在门槛处站定,抱拳道:“大人,忠恩堂褚夫子来了——说要报官。“
楚怀从卷宗里抬起头,愣了几秒,随即才猛地从位置上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理了理官服,有些急切地问道:“他们现在何处?褚姑娘可是被人为难了?可有受伤?”眼眸中闪着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光亮。
最近这两个月金府和楚府都不太平,外公软禁了金苎,任她怎么闹也不肯放她出来,楚府这边,爷爷也严令说不许他再参与任何皇家之事。
他示爱褚思雨无果,为了尽早走出阴霾,便也随着家里的意思,一直在有意避开褚思雨和六皇子,试图用冷淡和隔绝来压制自己心中的苦涩和爱意。
随着日子渐长,他便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偶尔有空去金府看一下金苎,没空的时候便是千篇一律的起床、吃饭、当值、审案、抓人、判案……
但此刻从小九嘴里再次听到”褚夫子“这个称呼时,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心潮震动了起来,
小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低头回道:“大人,褚夫子是带学生来报官的,她本人没事,要请进来吗?还是说……请其他人来审?”
楚怀闻言,那点急切的神色敛了敛,稳了稳自己的气息道:“忠恩堂中都是皇亲贵戚,达官显贵之子,整个上京,恐怕能审的人没几位……”
他当然知道小九是在担心自己,于是便投去一个宽慰的目光。
“是!”
小九见状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楚怀看着他的背影,坐回了椅子上,又把案面上散开的卷宗随手拢了拢,这才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惯常处理公务的从容模样。。
堂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褚思雨和祁洛伊跟着小九迈过门槛,走进这片沉肃的光亮里。
冬日的阳光把她的淡绿官袍照得泛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她神色平静,步伐稳当。
祁洛伊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宝蓝锦袍在公堂暗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一双眼睛怯怯地扫了一圈堂内的肃穆陈设,又缩了回来,牢牢落在了褚思雨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