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梁县招待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每个人都伏案疾书，除了周述的说话声就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一次，调研组骨干都来了，虽然最年轻的是旁边的小吴，可资历最浅的那个是明佳。
她低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会议要点。
明佳的对面坐着的几位都是各部门的资深同事，主位上，周述正垂眸看着手中的材料，侧脸面无表情。
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杯中的水见了底。
坐在明佳身边的是综合部的张姐，四十来岁，一路上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此时，张姐轻轻碰了碰明佳的胳膊肘，目光往周述面前的空杯子瞄了一眼示意她，随后又收回，继续低头写字。
明佳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她轻轻起身，绕过椅背，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她提着水壶走向周述，脚步很轻，生怕打扰到一室专注。
周述没有抬头，依然在看文件。
明佳在他身侧站定，想要伸手去拿他桌上的空杯。杯子放得太靠里，几乎被他手臂挡住。
她只得微微倾身，指尖刚触到杯沿，一缕散落的长发从耳后滑落，拂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极淡的清香。
她的动作顿了顿。
周述的手指也停了一瞬，依然没有抬头。
她迅速将空杯换走，把新倒的热水轻轻放回原处。
不过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端着水壶，依次走向在座的每一位，将他们的杯子一一添满。有人抬头轻声道谢，有人只是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手中的材料。
最后，她回到自己座位。
自始至终，周述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们两个之间，好似真的毫无交集的上下级关系。
会议继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十二点，周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也有些沙哑：“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七点出发，大家早点休息。”
终于！
冯舟的信息轰炸可以回复了。
打开手机最多信息的就是冯舟缺失上班搭子的无能狂怒。
【这么久不回信息，佳佳你没事吧！】
紧接着，冯舟下面的对话栏是母亲的信息。
【他们把房产证还回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往外走。
明佳将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正要把椅子推回原位，身后传来周述的声音。
“明秘书，留一下。”
她一愣，迅速发了回了个信息。
【大魔头把我留下了，待会回你。】
发完消息，随后转过身。
其他人都已走出门外，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周述。
他站在长桌另一端，正在整理散落的材料，并没有看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明佳就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看似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实则心里在暗骂。
这大魔头，纯粹在折磨人，把人留下又晾着。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会议室的灯已经关了几盏，光线比刚才暗了些，他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深。
“演讲比赛拿了第一，出差也没耽误工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辛苦了。”
明佳扯出职业假笑：“应该的。”
沉默了两秒。
看似微笑，实则心里又暗骂。
知道辛苦了就放我去睡觉啊，狗资本家。
明佳站在原地，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周述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份文件收进纸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坐。”周述终于开口，抬手指了指离她最近的椅子。
明佳笑容不变：“周总，我就不坐了，您有什么吩咐我站着听就行。”
我坐下怎么让你快点说完快点结束啊。
周述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她莫名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
“站着也行。”
他把文档袋放到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一切都那么慢条斯理。
“我没带手机，用一下你的给奶奶打个视频。”
就这。
“哦，好。”她紧接着就把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去，大大方方没有迟疑。
在周述接过去手机的那一刻，她似被雷暴劈一般。
猛的去握住他手上的手机，握住的那一刻，同样十指交合捧住了那双大手。
周述的手被她握住，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佳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她和冯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大魔头把我留下了，待会回你。】
“……”
周述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行字。
明佳感觉自己的血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
她握着他的手，忘了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在鼓膜上。
周述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明佳越觉得头皮发麻。
“周、周总……”
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可是手机还在他手里，她不敢抢了。
“那个，我其实……”
“大魔头。”周述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什么。
明佳僵在原地。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可偏偏比任何质问都让她心虚。
“没有没有，领导你听我解释！”她脑子飞快地转，可越着急越想不出借口，“就是……”
“就是什么？”
周述看着她，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点弧度。不知道是感兴趣，还是别的什么。
明佳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
“就是随口说的。”她硬着头皮开口，“同事们私下都这么叫，所以顺嘴了…….”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收住。
完了。
她把同事们都卖了。
周述看着她，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有几分意外或者玩味。
“同事们？”他重复。
明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试图补救，“没有，其实就我一个人。”
“所以，”周述再次打断她，“你一个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