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见黛玉面上犹带着些许愠怒,心中暗叹一口气。
原先她瞧着两个玉儿感情好,想着黛玉幼失怙恃,若是嫁到外头,怕被婆家磋磨。
恰这宝玉又是个懒散好在闺阁中厮混的性子,家里也不指望他有甚么好前途。
若等自己哪天一闭眼,蹬腿儿走了,上个遗折给皇帝,给他求个恩荫,当个富贵闲人,两小夫妻和和乐乐过完这一生,也算她了了心愿。
当日贾政兄弟两个过来寻自己要挪用黛玉的嫁妆时,她也是因着这个,才缄口不言,默认同意了他们的作为。
只这人算不如天算,黛玉自打从扬州回来,对宝玉便不假辞色,两个人吵起来,竟不似玩闹。
这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若是照他们这样的吵法儿,回头别说做夫妻,莫成了仇人已是万幸。
可是心里少不得又存着几分侥幸,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说不得两人吵得越凶,心里越放不下对方呢?
黛玉去薛家做客,几日下来,宝玉魂不守舍,来问了几回“林妹妹何时回来”。
又催着贾母去接林黛玉,贾母还当两人果如她所想那般。
如今看着黛玉这般神色,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几日不见,外祖母如何憔悴如斯?还望外祖母保重身子,往后玉儿,还要仰仗外祖母为我做主……”
黛玉甫一开口,便红了眼圈。
贾母长叹出声,慈爱地看着黛玉,伸手抚着她脑后乌发。
“你住在薛家不回来,我还当你是忘了外祖母呢。”
黛玉微一愣怔,泪珠子潸然而下,扑到贾母身前,伏身抱住了她盖在身上的薄被,抽噎道:
“外祖母这话可是如刀子一般直直扎进玉儿心里了,外祖母是玉儿在世上最亲的人,若是我连外祖母都忘了,那还能称为‘人’吗?”
一番话说得贾母眼泪汪汪,捂着胸口仰天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滑落。
“老太太,纵使见了林姑娘开心,也该当稳着些心绪,太医说,老太太当静养安身呢。”
鸳鸯见状,上前劝道。
一旁探春姐妹几个也附和着,过来劝林黛玉。
黛玉听了,忙坐直了身子,攥着贾母的手,蹙着眉道:
“都是玉儿不懂事,叫外祖母跟着伤神。
外祖母放心,日后我必不会再在别人家住得久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是薛姐姐家,你与她要好,想多住些日子,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你现下年纪也渐大了,她家里又还有个没成亲的哥哥。
若是住得久了,怕传出什么闲话来,却是不好。”
她说一句,黛玉便低低浅浅地应一句。
一屋子的人,却没人提上一句,这荣国府的大观园里头,还住着一个和林黛玉年纪相仿的贾宝玉。
大家默契十足的忘了这件事。
“老太太,林妹妹定是在外头听了什么怪话,如今回家来,倒只会拿着我们生气。”
宝玉脸上挂着笑,灿若春花,手握虚拳,在贾母肩上轻轻捶打,一边朝着林黛玉使了个俏皮的眼色。
林黛玉嘴角泛起些许冷笑,垂眸道:
“我倒是没听着旁的怪话,只说忠顺王爷那里走失了一个戏子,后头找回来打了个半死。
宝二哥常在外头行走,也不知道对这些外面的怪话知道多少?不如说些与我们解闷儿?”
她略歪了头,梨窝浅浅,语气轻快。
宝玉面上一红,才要说话,便见贾母皱了眉头,很是不悦:
“行了,你林妹妹才从外头回来,车马劳顿的,正该好生休息。
你们也莫要围在我这里,各自散去,过会儿再来罢。”
待出了荣禧堂正房的门,黛玉只觉得肩上一沉,回头看去,正是宝玉将手搭了上来,似有话要说。
她的面色微敛,带着些许的薄怒。
“许是宝二爷常在外头与戏子勾搭得顺手,如今倒把我们这些姐妹也比作戏子一般了。”
宝玉心中一骇,将手缩回,待反应过来,又有些恼。
“我对姑娘的心,天地可鉴!只你一心把我当作坏人罢了!”
黛玉倒是不防他当着众人的面还说这样的话,一时羞恼,一连声唤上紫鹃雪雁抬了行李往园子里去。
他二人才出门就吵闹,三春跟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道:
“老太太要安静歇着呢,两个祖宗要吵,也该走远着些。”
“是谁要吵了?”林黛玉扶着月亮门,扭头嗔道,“我只不喜欢有的人在外头胡来,回到家倒成了痴情种子。”
说罢,也不待人回答,便和紫鹃她们出了荣禧堂的门,往潇湘馆去了。
才走至穿堂,便听见人叫。
扭头回来一看,正是王熙凤身前最为倚重的人——平儿。
“听闻林姑娘往薛大姑娘家里做客,原老太太说明儿叫二奶奶差了车去接,怎么今儿就到了?
看来啊,我还是去跟二奶奶说一声儿,好歹明儿别把这事儿给记错了。”
林黛玉挑眉,自己回来的事,王熙凤不知道?
她可是专门打理荣国府内宅的,别人不知,难道她还会不知?
“林姑娘不知道,如今我们奶奶……”平儿这时已经走到近前,脸上的笑容却带几分勉强。
“大姐儿发了痘,家里供着娘娘,二奶奶往老太太跟前儿站上几回,便叫她回去了。”
王熙凤这是被落了权了?
林黛玉不由心中暗忖,复又问道:“你家奶奶在家供娘娘,那这府里的事情没人管可怎么办呢?”
平儿撑着笑道:“姑娘说笑了,太太原也是当家人,如今二奶奶不方便,太太接手也是应当应份的。”
林黛玉明白了,平儿这是得了王熙凤的话过来与自己卖个好儿,叫她提防王夫人呢。
怪道这回差过去接人的是王夫人身边儿的婆子。
更没想到的是,她这般一个整日里只知道吃斋念佛的人,竟然能从王熙凤手里夺了管家权!
在她一惯的印象里,这位二舅母,可不是什么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