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你……就一点不担心吗?”杨修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现在流民四下乱窜,保不齐咱们就会遇上,他们如今跟畜生无异,不光抢吃的喝的,还……”
他没往下说,但懂的都懂,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以至于人人恐慌。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肩上的弓,“我已经遇上好几回了,有经验了,也就不怕了,况且这世道,怕是没用的,遇上畜生,打跑就是,要是不跑,那就打死。
咱们本本份份的做人,还能让几个畜生给拿捏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恐慌,仿佛打跑流民跟撵几只偷食的鸡鸭差不多。
杨修德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吧?
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有真本事,不是说大话,接连打退两拨攻村的流民,这份底气,搁谁身上都得有。
杨修德不由心生羡慕,若他们村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守护,那前天晚上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几个护卫队的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紧张,攥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等走出一里多地,见四下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聊天。
沈楠瞧着漫不经心,一副不把流民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目光始终暗暗扫视四周。
弓背在肩上,手搭在弦上,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搭箭射出,那是一种猎食者才有的警觉,不动声色,却一刻不松。
出了桃源村后,连着过了两个村子,远远望去,那两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遭过侵扰的模样,炊烟照常升起,隐约还能听见鸡鸣,沈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悄悄记下了村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林子,沈楠忽然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杨二哥,前面那个村子叫什么?”
杨修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那是双柳村……离杏花村不到五里路。”
沈楠没说话,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村子静得出奇,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沉寂的叫人心底发慌。
“不对劲。”沈楠低声说了一句,转头吩咐,“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过去看看,二郎,跟上。”
程二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忙激动的跟上去。
沈楠带着他沿着田埂摸到村口,还没进村,就先闻到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脚步一滞,表情冷了下来。
村口拦挡的木栅栏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筐、碎瓦、撕烂的衣服,还有一滩滩干枯的血迹,不难想象之前这里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再往里走了几步,一扇歪斜的大门上,赫然印着暗红色的手印,五指分明,像是有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拍上去的。
程二郎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压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娘……”
他小声喊了一句,攥着石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楠“嗯”了一声,却没有安抚他,神情冷然的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从东头走到西头,没有一间屋子是完好的。
门窗被砸烂,碎木碴子散了一地,屋里的柜子、箱子被翻得底朝天,粮食一粒不剩,连水缸都被搬走了。
有几间屋子被烧过,房梁塌下来,黑糊糊的焦木横七竖八,还在往外冒着一缕极淡的烟。
最让沈楠心里发紧的是……她走遍整个村子,没有看见一个大活人。
直到走到村尾那棵老槐树下,才看见有两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胡乱盖着块破布,露出来的脚底板灰败发青,脚趾僵硬的指着天。
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她嘴里发出含混的念叨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调子里全是悲戚,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沈楠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放低了声音,“大娘,这村里……其他的人呢?”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都……都跑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对着地上那两个人念叨起来,好像她的余生只剩下做这件事儿。
沈楠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留,带着二郎慢慢退出村子,只是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回到山道上,跟来的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阴沉的仿佛山雨欲来,不需要问,每个人便都猜到了什么。
杨修德眼含怜悯,声音难掩悲痛的开口,“村里……被流民抢了吧?情况如何?幸存的人,是如何安置的?”
沈楠抿了下唇,沉声道,“情况很不好,村里被打砸得已经不成样子,现在就剩个老妇人,其他人……都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虽然猜到村里的情况糟糕,但杨修德没想到,会惨成这样子,他脸色大变,心里又恨又惧,声音发颤的痛骂,“这些畜生!真是畜生啊!简直丧心病狂,饿急了眼抢一点粮食也就罢了,怎么能杀人放火啊,这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吗?”
护卫队的几人也个个表情难看起来,捏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有人咬牙切齿的骂道,“这些流民越来越过分了!一开始是讨,后来是偷,再是抢劫,现在是要屠村灭族吗?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话,声音低沉,“老一辈逃过荒的说,饿急眼了,流民会互相换着孩子吃……人性?
哼,他们比畜生都不如!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还会越来越严重……”有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幸好,咱村修了高墙,流民闯不进去,不然……咱们也只能等着被宰割。”
接下来的路,队伍里再没人说笑。
刚才那几个还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这会儿一个个都闷着头走路,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
程二郎老老实实的跟在沈楠身边,连石头都不玩了,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默。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杏花村终于到了。